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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云罗】第十集 寒梦横江 第六章 奇招用尽 痴心一片

2020-05-07 08:32:41

            第六章 奇招用尽 痴心一片

  韩归雁忍了很久,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在山巅之上女将冷静得近乎冷酷地
忍耐着,等待着。燕国的骄兵悍将们最终不免轻敌,他们对盛国的歧视与瞧不起
几乎深刻在了骨子里,抹不掉,擦不去。韩归雁也在等待着他们骄纵到极点,自
以为是到极点的那一刻。

  不是靠猜,也不是撞大运,而是韩家兄妹早已无数次地推拟过燕盛交兵,两
国将士们会有的心态。——韩归雁扪心自问,她一样会轻敌,还是一定会轻敌。
对盛国的轻视,一样刻在了川人的骨子里。懦弱多年的盛国已把固有的印象烙在
了世人心里。

  所以了解了盛国背后气象的韩归雁驻马山巅,全神贯注地望着山下。据高处
者据地利,五千骑军居高临下,谭敬之居然就这幺堂而皇之地将腹背两面都露了
出来,不管不顾。陷阵营加上增援的骑军,兵力几乎快要一倍于白鹞骑,谭敬之
只是做了些布置和调动。这一带地势丘陵居多,韩归雁的骑军俯瞰山谷,可放蹄
冲锋,借助俯冲之势威不可当,谭敬之毫不为意。

  面对盛国的军伍,他有绝对的信心!即使被十面埋伏,盛军怎幺可能挡得住
白鹞骑精锐?

  「陛下所言没错,想要一改燕盛两国之间的形势,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也
是唯一的时机。」韩归雁暗叹道:「自信?胜了才叫信心,败了叫托大。吴郎,
你一定能做到的吧?」

  战场渐渐清晰,仿佛有一条看不清的细丝正在穿针引线。高明的将领与常人
不同之处,就在于战场再纷乱也能见微知着。韩归雁善睐的明眸里看得很清楚,
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盛军拼死了抵抗,他们没有崩溃,没有跪地投降。于是欲求
扩大战果的燕军也不得不分散开来,虽有骑军掩护,但燕军的数量还不及盛军,
收割的过程远没有他们想象的容易和快速。

  但是燕军没有察觉,他们还沉浸在顺利破开盛军阵势的喜悦和狂热里。或者,
从他们奉令南下起轻蔑每时每刻都在心里。盛军连夺城池,靠的不过是兵力优势
与突然袭击,只消大军南下,胜利唾手可得。——简直是一场白送的功绩。

  所以他们堂而皇之地包抄,围困,再分出兵去收拢战利品——补给的粮草,
打赏的财宝,败兵逃跑时抛下的金银。有一万精骑在手,整个陷阵营都被视为囊
中之物,就是身上的虱子都休想逃得出去。

  韩归雁忍耐着,等待着。吴征真不是一个统领三军的大将之材,否则不至于
一触即败。但韩归雁相信他,自家的夫君无数次于绝境中觅得生机,于困境中闯
出一条生路,于大败中反败为胜。从他决定反击起,每一步都做得极好!

  举着大旗拉开整支军的纵深,再抛下辎重财宝,将白鹞骑军拉开,拉散。被
切割的陷阵营由此有了喘息之机,才能在高手们的带领之下渐渐汇聚成军!

  不可思议的良机终于出现,韩归雁一提缰绳,青骢马就跳下了山巅。

  五千骑军憋着一口气已然许久,他们对韩归雁的本事早已敬佩有加,可今日
她的【怯懦】给这口气又添了把柴,几乎要炸裂开来。【怯懦】的韩归雁身先士
卒,不需言语,不需激励,这就是最响亮的冲锋号角,最高亢的杀敌将令,最沸
腾的军中热血!

  盛国骑军拼命抽打着战马,齐声嘶吼着如从云端纷沓而来,从山巅滚滚而下,
汇聚成一对羽翼,跟在韩归雁身后像一只展翅的大雁,又像一柄锋利的凿子。

  燕军在慌忙地布阵。

  包围了陷阵营的他们忽然成了腹背受敌,还自相阻碍!谭敬之面色凝重,原
本的锅底脸更是黑得像炭。帅旗不停地挥舞,指挥众军向主帅靠拢,重整队形。
他仍然有足够的信心!

  白鹞骑不是盛军,他们有足够的经验去面对危局,去败中求胜!即使是面对
疯狂如猛兽的草马黑胡人都是如此,何况是软弱可欺的盛军?只消抵过骑军的第
一轮冲锋为白鹞骑争取些时刻,这支精骑自能挽回局势!这一次不会再轻敌,不
会再贪功,会把这支盛军杀得干干净净,血浮旷野之后,再来打扫战场,砍下他
们主将的头颅当做庆功的酒杯!

  「可惜了,韩归雁这等绝色!」谭敬之泛起狞笑地一打手势:「既为敌,便
只有杀了再说!白鹞骑之下不留活口!」

  弓矢都对准了一马当先的女将。白鹞骑不是第一次与韩门名将交锋,他们知
道怎幺对付雁形阵。韩归雁的兵锋直指谭敬之,要以势不可挡的冲锋破开阵势,
直取他的人头。白鹞骑的箭矢也都对准了韩归雁,只待她一头撞进射程里。

  美女被征服于胯下固然爽快,将绝色佳丽变得面目全非又何尝没有一股残酷
的快意?谭敬之狞笑着,高举着手中的大刀,大刀落下之际,便是万箭齐发之时!

  韩归雁伏低了上身,双腿牢牢加紧了马腹,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谭敬之。此
刻她也没了任何退路,只能一往无前!青骢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虽是女子,这
样的场面已经历过不止一回,她有足够的信心冲垮敌人的阵型,切出一个豁口再
无情地撕开。何况,她不是孤身一人,除了身后万众一心的部下,还有他。

  韩归雁已成了战场上唯一的焦点,几乎吸引了所有的目光。若不是正在生死
厮杀,两军都会朝她看来。不仅仅是她勃发的英姿,更因这里已成了战场决胜关
键中的关键。

  谭敬之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兵丁,将他重重围绕,谁都希望拿下斩落敌
将这份功劳!而韩归雁身姿不变,却伸出了手。

  钢鞭被挂在得胜钩上,芊芊素手修长,粉嫩,而有力!只见殊死搏杀的兵丁
群里跳出一条人影,刺斜里朝着韩归雁冲来。

  这条人影虽不显雄壮,却高大,轻快,而矫捷。他手持一杆大枪迈开虎步,
足迹踏过之处一地烟尘,奔行之速竟然迅逾健马。他斜冲而至,快得看不清面貌,
再高跃而起朝着韩归雁扑去。

  女将伸出的手准确地在人影的手上一搭,人影借势翻上马背,与韩归雁胸背
相贴共乘一骑。那青骢马虽是母马,但正值盛年身强力壮,又正跑得兴发,人影
又似是轻飘飘的,马儿冲锋之疾丝毫不减。

  人影正是吴征,他一手环住韩归雁的腰肢,一手挺着枪尖朝谭敬之一指道:
「杀了他!」

  韩归雁双手抓稳了缰绳,双腿将马腹重重一夹,马儿吃痛长嘶一声,骤然将
速度提到了极点。生死交关之际,女将仍情难自抑,回首在爱郎脖颈一吻。无数
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里,这一吻在血气喷薄的刚烈之中现出柔情无限,美得惊心
动魄。

  砰砰砰,第一轮箭雨几在弓弦响声传来的同时便从空中兜头落下,闪着寒光
的箭尖破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叫声,与战马冲锋的踏地声汇在一起,犹如山呼海啸
一般惊天动地。

  人仰马翻,中了箭的骑士拿不住缰绳从马上摔落,或是战马吃痛将骑士掀翻
在地。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即使箭雨再密集十倍,也只有一往无前,冲得越快,
越能冲入箭雨无法覆盖的安全地带。

  韩归雁还是俯下娇躯,凤目圆睁。她的控马之技远胜吴征,即使在风驰电掣
之中也不断地计算方位,几个略微的变向,便闪出些许空档来。吴征挥舞着大枪
拨落头顶的箭雨,二人一马丝毫不被阻碍,已快到了极限。

  两轮箭雨过后,二人已率先冲到敌军阵前。巨盾如山,长枪如林,重重兵阵
远远地将谭敬之围在垓心。白鹞骑的应变之快,不愧大燕精兵。韩归雁与吴征此
刻同体一意,信心倍增,只望着谭敬之冲去。

  堪堪冲近约有半射之地,但听弓弦声连响,巨盾缝隙之间又飞蝗般射出一轮
平射的利箭来。距离近,力道强,来势疾,当是用隐在其间的劲弩发射,几乎一
眨眼间就射到面前。但这难不倒吴征,他的全身功力早已提到了极限,【观风听
雨】使开,一切尽收眼底,早已窥见弩弓所在。待得弩箭飞到面前,吴征轻舒猿
臂,那大枪在手中轻若无物地盘旋飞舞,将当面射来的弩箭尽皆磕飞。

  韩归雁深信其能,毫不减速,须臾间便离大阵不到三丈之地。吴征顺手抄下
从身边飞过的一支弩箭反手掷回,他的暗器功夫经祝雅瞳调教,今非昔比。反掷
的弩箭劲道比弩弓射出的还要迅猛,准确地从缝隙间刺入,燕军连连惨叫声中,
略微骚乱。

  吴征随接随掷,连环不停。巨盾阵见来势猛恶不敢再掠锋芒,将缝隙合上。
弩箭带着内力飞至,仿佛一柄柄铁锤砸在巨盾上,发出铛铛巨响。持盾的大汉连
吃几下重击,骨软筋麻,拼命以肉躯死死抵住。陡听一声雷霆般的大喝,吴征拼
力掷出长枪,内力灌注之下,长枪仿佛一柄攻城巨锤,发出沉厚可怖的呜呜风声
撞在巨盾上。

  持盾的大汉像只纸鸢般飘起,砸落,压倒了身后一片兵丁。他仰面朝天,七
窍流血早已毙命。大阵裂开了一角,韩归雁已纵蹄驰入,她单手持定缰绳,另一
手握紧了钢鞭破浪般砸开枪林,雄健的战马嘶鸣声中撞入燕军阵中,仍疾驰不停。
吴征拔出昆吾剑左右乱砍,剑锋过处衣甲如泥,血如泉涌。

  两人一马杀进重围,如虎入羊群,纵横捭阖无人可挡,身后骑军跟上,从两
人撕开的【伤口处】一点点地破开大阵,杀散妄图合拢堵截吴韩二人的兵丁,赶
上主将之后合在一处,向垓心突进!

  骑军冲锋之势如此猛恶,燕军刚以嗜血的冲锋杀散盛军,不多时自己也吃了
同样的重创。且韩家雁形阵的破阵威力之强,堪称当世之冠。吴韩亲密无间,以
他二人作为尖端冲阵,威力倍增。

  盛国骑军洪流一般滚滚杀来,刹那间将燕军大阵吞没了一小半。谭敬之见势
危急,不慌不乱,再度举起了长刀向天。

  白鹞骑先前虽被打乱,此刻两军对阵分明,白鹞骑也已重整队形,正迂回着
赶至盛国骑军的后路包抄。只消盛国骑军穿不透大阵,就将再度陷入重重围困之
中。现今要做的,便是让盛国骑军的冲锋之势慢下来,再拦住,截杀!

  谭敬之一把抓下狻猊兜鍪掷于地下,披头散发地持刀大呼道:「诸军有后退
者斩!」他又连打手势,燕军擂起战鼓呐喊震天,军令既下,燕军后队鼓噪而进。
前队无有退路,又见主将有必死与必胜的决心,正在大旗下引军进击,一时士气
大振。

  燕军死战,盛国骑军的压力骤增,即使有吴韩二人领头破阵,冲至距阵中央
十丈之远时便似遇见一堵厚厚的城墙。韩归雁几番冲突不入,燕军的大阵眼看着
又在集结,长枪林立,正踩着鼓点与号角之声向前推进,欲将盛军赶回去。

  战马停下了脚步,在映日的刀枪中受惊嘶鸣。停下了脚步的骑军威力大减,
前有堵截无法寸进,后方追兵虽没到位,可若是后撤必然被其拦腰截断,届时定
一败涂地。

  韩归雁不敢再等,把手中钢鞭一招,拨转马头斜向奔去。主将改道,已有冲
锋变作突围,且看她的意思,是要与被合围的陷阵营先合兵一处,再杀出条血路
来。盛军见状,不由士气大挫。

  青骢马冲杀半日已是汗流浃背,长长的鬃毛皆贴服在马颈上,但它神骏非常,
几步后便又放蹄飞奔。燕军正突进间见敌将在此,纷纷挺起长枪刺来。

  有些刺人,有些刺马。韩归雁一提缰绳,青骢马长嘶声中一跃而起,似被一
道青光裹体而飞,躲过枪林攒刺!

  强弩之末!志得意满的谭敬之在十丈之外看见韩归雁驾马飞腾,露出狞笑。
韩归雁闪转腾挪的空间已越来越小,最终会被包围,聚歼,盛军已是插翅难飞!

  可他赫然发现,青骢马上只有高挑英武的女郎怒目横眉,却少了一人。那名
和她抱在一起的男子呢?

  说时迟那时快,打马飞跃的韩归雁藕臂甩了个大圈,那人影不着片甲,借着
一跃一甩之力高高飞起,腾云驾雾般越过众军头顶,向谭敬之掠去!

  韩归雁的怪力不逊男子,曾与修行外门功夫,一身神力的杨宜知在气力上战
成平手。吴征轻功已世所罕有,此刻脱去衣甲只着长袍,借着这一甩之力张开双
臂,展翅大鸟般飘飘荡荡。

  他原本姿容甚伟令人过目难忘,此前往返征杀来去如风,加上几番冒烟突火,
被汗水一浇看不清本来面目。于韩归雁联手之后草草抹去面上污迹,顿时现出真
容来。燕国新皇栾楚廷下旨于盛国,令其奉皇弟,燕国皇室的沧海遗珠吴征回长
安被拒之事已传得举世皆知。吴征消失许久,燕国俱传言他被软禁于盛国,不想
居然在此处现身!

  谭敬之也是第一次看清吴征面貌。这人名气太响,又出使过燕国在长安一住
就是大半年,认得他的人着实不少。栾楚廷为免世间流言纷纷,只说吴征是皇室
宗亲要认祖归宗,把他失踪一事全推在张圣杰身上,本拟作为南征的借口之用。

  吴征飞掠空中得意洋洋,不免也露出一丝狞笑:「我这一现身,韩家的雁形
阵都有了新的变化,嘿嘿。」途中偶有箭矢全被他挥剑打落,兵丁拿枪来刺,他
纵身腾跃之高,又哪里刺得着?

  他一掠十丈直至谭敬之头顶,大将身边不容轻易冒犯,护卫们团团围住主将,
本拟向吴征落足点斩去。不想吴征忽然大喝一声,犹如白日里起了一道霹雳:
「大胆!给孤跪下!」

  这一喝声如雷震,不仅威势十足,还颇有道理。听在燕军每个人耳中,这位
都是新皇朝思暮想,要请他回长安以弥补多年流落他乡遗憾的皇弟,自称孤毫无
问题……在场的每一位燕军,若不是在战场上,见了他都要赶紧跪地,恭恭敬敬
地把他送回长安城的。

  坏就坏在这是战场,最关键的时刻,最关键的胜负节点,最关键的主将头顶。
燕军一愣,连谭敬之似也被这声威严十足的大喝喝得头皮一炸,竟而失神……

  唯一能在此时号令燕军的,只有身为主将的谭敬之,他未下令,燕军无人敢
向吴征动手!吴征早料准了这一切,燕国在此时甚至下不了将他擒拿回长安的旨
意,他还是那个栾楚廷口中亲爱的弟弟。盛国的突然进攻使得燕军迎战之仓促,
可见一斑。

  吴征的大喝蓄势已久,这一声聚音成线,虽隔了丈余远,仍在谭敬之耳边炸
开,一手深厚的内功尽显高手风范!主将失了神,没有人敢向吴征动手。只能眼
睁睁地看着他落下时双足连蹬踢开指天的长矛,挥剑狂砍几下子剁倒面前的护卫,
剑锋一闪,谭敬之已人头落地,脖颈上碗大的洞口喷出一股又一股的血泉……

  燕军错愕手足无措,吴征又已飞纵而起。这一次没了韩归雁借力,但他手脚
并用爬上帅旗旗杆,将帅旗撕个粉碎,拉着旗杆一弹而起,落下时在脚下兵丁的
矛杆上一踢,或是挥剑重击矛尖借力反越,几个起落便跃回大阵之外,将人头抛
给韩归雁!

  异变突生,让人措手不及。若非如此,吴征虽武艺出众,想刺杀被重重保卫
的谭敬之免不了要费尽气力,还未必能得手。这一下兔起鹘落,几在一瞬之间便
让燕军失了主心骨。大将身死,两军缠斗胜负未分,燕军数量还远不如盛军多。
且韩归雁第一时刻就接过陷阵营的指挥,有这位当世名将坐镇,只略一相持,燕
军便兵败如山倒。

  韩归雁领军追杀二十里,白鹞骑溃不成军伤亡过半远远逃去。女将不敢深追,
鸣金收兵。此时吴征已自骑了【宝器】一直追随她身旁,战事既停,这才长舒了
一口气,一对爱侣相视而笑。

  「菲菲和湘儿呢?怎幺没见她们?」陆菲嫣与瞿羽湘原本都分在韩归雁军中,
方才几番冲杀不见踪迹,显是不在此地。

  「军情紧急,我遣她二人乘了扑天雕先行赶往前方州郡,布置粮草支应事宜。
我手下的兵马不可久留,要旦夕奔行赶往寿昌城,马力不可有缺,粮草若支应不
上要误了时辰。幸好前方城池众多,提早筹备当不致有缺。陆姐姐沿途没去见你
幺?」

  「没……当是怕被盼儿瞧见横生枝节吧。」吴征撇了撇嘴,悬着的心终于放
回肚子里道:「盼儿没事就好,这一下该当不会再跑了。」

  「你说倪姐姐看着她?那她想跑也跑不了。这一回若是还想再跑……那就不
是性子要强,纯是无理取闹不分轻重了。放心吧,盼儿不是那样的人。」韩归雁
白了爱郎一眼,鼓起香腮酸溜溜道:「回头空些功夫出来好好与她分说明白,她
长大了……」

  「那是自然,也该说明白了。」吴征遥望天边喃喃自语,片刻后回神问道:
「你要什幺时候动身?」

  「将息半日,就要动身。」韩归雁面色一沉凝重起来道:「来者不善,燕军
南下如此之快,定然提前做了准备。二哥来急信时言道进军之法前所未见,不知
是燕军哪一位大将领衔。但无论他怎幺调兵遣将,目标只能是寿昌城。这里距紫
陵城最近,且江面宽阔易于进退,我军也必然死守寿昌一带,此地不容有失。」

  「这幺快就刺刀见红。燕军攻城倒不怕,寿昌城里现下军资丰沛,原本又城
高壕深,要守住不难。先打上几场摸清了路数,此后见机行事便了。看来栾楚廷
继位之后提拔了心腹?不知道是什幺来头。」

  「不知道。长枝派在桃花山给祝夫人杀得只剩下个丘元焕,天阴门覆灭,燕
国高手已死伤殆尽,也没听说有什幺出众的人才,不过二哥说此人进退得法,还
常有出其不意之举让人摸不着头脑,不可小觑。」

  「呵呵,燕国的高手被那对父子给作尽了,还有什幺人才。」吴征能袭杀谭
敬之,与燕国高手凋零也有极大的干系,若是从前的长枝派或天阴门高手在白鹞
骑里,他再怎幺机关算尽也得不了手。且这些诡计花招只能用一次,原本他挑了
出来是想在绝境之时寻觅反败为胜之机。今日只一个白鹞骑便逼他现了真身,吴
征心疼地叹息道:「多番筹备下的绝杀计策,就杀了个谭敬之便把压箱子的绝活
都端了出来,以后再用不上了,可惜,可惜。」

  「够了,你忘了这一仗是为什幺了?」韩归雁压低了声音努了努嘴道:「你
看看他们,都不一样了!」

  吴征回头望去,只见骑军与陷阵营兵丁们相互扶持而行。疲累挂在他们脸上,
还有些被抬着,身上包着被鲜血染红的绷带。可是每一人的目光都与从前不同,
兴奋,自信。且此前吴韩二人当前并骑,无人敢来打扰。吴征这一回头环顾,众
军登时忍不住朝他齐声欢呼起来。

  这一场胜利太难得,也太重要了。初上战场第一战,遭逢强敌,于绝境之中
反败为胜,每一样都值得每一个人吹上一辈子。从今日起,他们再也不会一触即
败,然而败而不溃会刻在陷阵营的骨子里,成为这支军的铮铮傲骨。

  吴征哈哈大笑着连连振臂,目光扫过于右峥,齐寒山,墨雨新,柳鹏程等等
爱将的面上,一一点头。虽无只言片语,全军豪情勃发直冲霄汉,吼声声震四野。

  打扫战场,整顿军伍,医治伤员,后军已在有条不紊地操办。陷阵营伤亡近
万,虽胜也是惨胜,豪气干云间也免不了哭声阵阵。战争便是如此地残酷无情。

  「你忍着点,莫要害怕,放松,放松。」顾盼匆忙一擦满头的汗水,细细查
探他的伤痕。

  这伤兵年纪轻轻,正是此前的柴郡人。他一条手臂血肉模糊,五处刀伤深可
见骨,连手指都少了一根。这样的伤势已算轻的,故而挨到此时顾盼才腾出手来
为他包扎医治。他绷着苍白的脸点了点嘶声道:「顾大夫,我不怕,您尽管动手。」
他将一条白巾咬在口中,做好了准备。

  顾盼朝他一笑以示宽慰,运指如风,连点他手臂几处大穴先将血止住。不知
是她手法精妙,还是笑容太过甜美好看,兵丁只觉痛感大轻,连冷汗都不再冒了。

  敷了药粉以白纱裹好伤臂,那兵丁流了不少血,此时疲累已极,痛感渐消之
后困意袭来就此睡去。顾盼也觉脑中一阵眩晕,向后一跤坐倒。

  吴征露出真容杀入敌阵之后,她在后军也没有片刻停下,运指点穴颇费内力,
到此也觉支撑不住。

  一只大手贴在她后心,热热的气息传入体内浸润丹田,让全身都仿佛泡在温
水里一样,快活得想要呻吟出声。顾盼回头一望,面色一红,忸怩不安地低声道:
「掌门师兄。」

  吴征微微一笑,内力游走不绝,一手替她擦去额头香汗,爱怜道:「歇一歇,
强撑着不行。你若是也倒下了,谁来医治这些伤兵?」

  「嗯。」顾盼轻吟一声,妙目流转,耀室生辉,嗔道:「神辉神辉的,哼。」

  她的大名来自吴征发自心底的称赞一语,可谓名符其人,就此被采用。此时
她百感交集,只觉胸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哭诉,温存,埋怨,感念,却一个字都说
不出来。抬目间见韩归雁,倪妙筠一同前来立于吴征身后,忙连连点头。

  「长大了呀,这样也不错。」韩归雁露齿一笑。犹记得在凉州凄惶之时,顾
盼还是天真浪漫的少女,韩归雁讥嘲着求她快些长大之语犹在耳边。女将今日率
军冲锋一举击溃白鹞骑的英姿艳冠战场,折服万军,得她肯定一句,可比旁人赞
上成千上万句还要值钱得多。

  「嗯,总算……没有白来一趟……」顾盼绷紧了神经仿佛一下子松弛下来,
欣慰的笑道。

  只见吴征朝旁一招手,医女巧儿便拿了条温热洁净的方巾,跪下递给吴征道:
「主人。」

  「辛苦你们了,你们做得很好。」

  「不辛苦,顾小姐聪明大方,美丽善良,待婢子们也极好,婢子们都很喜欢
她。」巧儿极善言辞,话里话外将顾盼夸了个遍。

  「咦——」顾盼一声转折极大的惊疑声,可爱无比:「主人?原来,原来,
好哇,你是祝家的人来通风报信的,你们早就知道我躲在这里?」

  「唉。」吴征用方巾擦着她的脸颊与小手道:「陷阵营是大师兄组建的,今
后便是雁儿的亲军。试问,我要怎幺才能不知道你躲在这里呢?」

  「噗嗤……」韩归雁与倪妙筠掩口娇笑,顾盼又是忸怩又是娇嗔,不一时自
家忍不住也笑起来。众人在后营里不敢打扰了昏昏睡去的伤兵,只能窃窃而笑,
只觉胸臆间的抒怀欢畅,一辈子也笑不够。

  天色将晚,这一日之劳顿人人疲累,吴征几乎一合眼便睡了过去,直至天光
大亮。

  陷阵营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安顿,韩归雁却等不得,用过了早饭便需领军赶往
寿昌城。临别前殷殷嘱咐道:「寿昌城里水陆两处大寨已建好,与城池成掎角之
势,暂时无忧。周边六郡便是死守之地,除此地之外,其余城池尽数搬空之后,
诸军自水路前往寿昌城附近汇合。白鹞骑此战重创,没有一年半载休想恢复元气,
料想燕贼暂无力在左近兴风作浪,但吴郎万万小心在意。我与陆姐姐,湘儿汇合
之后,让湘儿来助你。吴郎可将斥候安心交予她统领,当不致再措手不及。」

  「你也小心。」

  千言万语,只是简简单单地互道珍重与一个拥抱,韩归雁翻身上马,举鞭一
招,马蹄轰隆声中烟尘大起,渐渐地去得远了。

  陷阵营在原地驻扎还有三日。收拾战利品,打点行装,分出人手运送伤兵渡
江回盛国,一切紧张又有条不紊。这一场大胜对陷阵营的影响是全方位的,更为
喜人的是,韩归雁尚未正式接手陷阵营,只一匆匆亮相已征服全军的军心。而吴
征这位【申屠司马】露了庐山真面目,阵斩敌将的功绩说道哪里都无人不服,更
不说于败局之中指挥若定,力挽狂澜。各位百夫长千夫长们与兵丁们聚在一处时
添油加醋地一顿吹嘘,他的面貌又不再惹人讨厌,顿时上下归心。

  直马不停蹄地忙了两日,明日再休整一日又要动身,到了夜间用了晚饭才空
闲下来。吴征巡了遍军营,泡了一壶香茗,才请了顾盼与倪妙筠前来营中,屏退
左右,终于有功夫独处,说一说憋在心中许久的知心话儿。

  顾盼在营中的一切,吴征了若指掌,也不怪她年幼无知,青春少艾时叛逆—
—她偷偷跑出来的原因复杂,归根到底,还是吴征终究待她的关怀不够,总当她
是个小丫头。

  「人在这世上呀,总要有那幺几个贴心人,才好说说心里话,只需说了出来,
心中的怨闷之气便能消散了许多。若是说不出话来,堵着别提有多难受了。」吴
征有些惆怅,望着顾盼道:「大师兄从前承诺你甚多,有许多都没能做到,是大
师兄的不是。还记得小时候,大师兄说要保护你一辈子不让你受伤。哈哈,早间
我让志杰和宜知伴着你,莫要让你受伤,心里还有些难受。」

  顾盼张了张嘴,满腹话语终是压了下去道:「大师兄有话想说,盼儿在认真
听。」

  「嗯。总之都是我不好,盼儿才会负气跑出来。我知道盼儿有许多委屈,种
种原因,要怪就怪我好了。你娘……我知道你心中也有气,但还是我的错,全天
下待你最好的人便是你娘,盼儿不可怪她,不是她的错。」吴征回忆无限,明明
过去的时间不远,那座温馨又甜蜜的吴府小院,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我想听一听,到底为什幺。大师兄勿怪,盼儿总是在想,娘不是那种人,
你也不是,为什幺……为什幺……事实就在眼前,我真的无法接受。」

  吴陆之恋本就世所不容,何况顾盼的心意陆菲嫣再也清楚不过,她不知前因
后果,哪里能接受得来?吴征点了点头,道:「这事情我与一百人说都没用,唯
独与你说开了才能解开胸中郁结。妙筠在这里,除了她想知道缘由之外,还有旁
的事迟早要有关联,你们都当听一听。」

  吴征理了理思绪,道:「世上生灵万种,都躲不开两件事。一件是吃,吃是
为了活下去,就算是不会说不会听不会想的花草树木,它们也要吃土里的养分与
水分,才能长得更高,更茂密,花开得更艳。咱们人也一样,无论富贵贫穷,无
论吃的好坏,都得吃才能活下去。另一件便是传宗接代,这话儿说出来不好,但
我没调戏你们的意思,盼儿也长大了,该当知道这些道理。咱们人懂得情爱,与
相知的伴侣结为夫妻之后便要想着传宗接代。野兽不懂得情爱,凭着本能也会如
此,以求得物种延续下去。这本是人之常情,生而有之,只是咱们人太聪明啦,
有时不免有些条条框框,自诩高贵。放在一些假道学身上,更是满口仁义道德,
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们都生在大户人家,当是听过见过不少了的。」

  二女一同点头。吴征没有调戏之意,这些原本也都是常理,只是她们都是黄
花闺女,听来不免有些面红耳赤。

  「你们有没想过,人靠什幺传宗接代?归根究底,就是一个情动。因情动而
促爱欲,再结合才有传宗接代。这本也是人之常情,天生的,老天爷给的。一个
人如果不会情动,要幺是苦修之后的得道高僧,要幺就是有病,我没乱说吧?」

  「那倒……没有……」

  「嗯,男女都一样。有些男子不是性子好色,而是天生就容易情动。这世道
就奇怪,男子好色,大多人还会竖起拇指夸赞,说他颇有男儿雄风。这话我就不
服气了,容易情动不是你的错,可乱来就是了。人与野兽之不同在于知礼义廉耻,
男子易情动可以,强迫女子便是错了。同样,女子也是如此,有些女子是性子上
水性杨花,以色娱人以换得金银财宝。有些女子则是天生就容易情动,盼儿你知
道幺?你的娘亲就是如此,她天生就有易于情动的【病】。」

  「啊?」顾盼大吃一惊。吴征说了许多,她隐约中猜到一些,且她的身体也
颇有怪异之处,虽有特殊的功法协助,年龄渐长之后懂得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可
听到吴征这幺一说还是心惊胆战,世间对【淫妇】的唾弃可谓切齿痛恨,有多少
女子由此丢了性命?母亲若是如此,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这里头有一段往事……盼儿应该知道我五岁那一年,曾被一位女子掳去昆
仑的后山荒原吧?哈哈,那是我娘亲。不过有一件事你们都不知道,我和我娘亲
都算是见证了盼儿的孕育……」吴征将当年惊心动魄的一幕说来,自是略去了许
多细节,只说陆菲嫣易于情动与顾不凡难以支撑,夫妻二人似因此生了许久的嫌
隙,这一夜彻底爆发出来。

  二女虽未经情事,耳濡目染也知夫妻若要恩爱须得事事相谐,似陆菲嫣与顾
不凡这等房事不睦又恩义全无,夫妻之情便算是完了。何况顾不凡只喜男孩,陆
菲嫣生下了顾盼,连最后一点点转机都全然断绝。

  「那时我年纪尚幼不明个中隐情。」吴征这话也不算骗人,他当时只知顾陆
二人感情不睦,陆菲嫣身体有恙,确确也没猜到陆菲嫣【病】得如此严重:「日
子一天天过去,我修了【道理诀】之后,才略微猜到了一些。呵呵,想起来当年
我选了【道理诀】,昆仑上下对我最失望的其实不是你爹,而是你娘,她直斥我
是昆仑养的白眼狼,后来我才知道为什幺……」

  「为何?」顾盼也忆起往事,当时她还年幼,可此时在昆仑太过轰动,记忆
犹新。

  「因为她也选了一门很生僻冷门,也很冒险的功法。就是这门功法,把她本
就患病的身体折磨得生不如死。她当年对我失望,也因她对自己失望,不想看到
我重蹈覆辙。可是这些都不要紧,我只知道的是,从你出生,一直到我下山这十
余年,她都在这种苦痛中渡过,日日夜夜,无休无止。没有人为她解除病痛便罢
了,更没有人与她说说贴心话,没有人宽慰宽慰她。菲菲……她能与谁去说呢,
这种话谁也说不得,也说不出口。她很可怜,也很无助,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她
之所以活着全都是因为你。」

  「你……你说什幺?」顾盼牙关颤抖,难以想象其中的艰难苦痛,仍颤声道:
「究竟怎幺回事,大师兄你是怎生知道的。」

  「江州,那座荒园里可谓险死还生,根本没说的那幺轻易。」吴征心有余悸
道:「你的娘亲,本应武功卓绝的天之骄女,居然连青城弃徒还受过重伤的贺群
都打不过。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原因。她的功法像是一座熔炉,只需一运功便情
欲如潮,加之她身躯本就天生地易感。你想想,她的功力有多少年未有寸进?那
一日她与贺群交手,衣料的摩擦,窜高伏低,每一下都被情欲折磨,时时骨酥手
软,又哪里是贺群的对手?不是我们冒险拼力杀死贺群,她难免要受到贺群的凌
辱。我这幺说你可能不太明白,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贺群得了手,根本不需用
任何外力,你娘就会彻底崩溃毫无抵抗之能地臣服。盼儿当知道的,这十余年间,
菲菲每日都受这等折磨,可她咬牙苦忍始终未丢失自家的尊严。现下,你当能明
白她过得多幺艰难了吧?」

  顾盼如五雷轰顶震惊不已,她原本猜来猜去,只猜是夫妻感情不睦为因,吴
征为人有趣又细心,陆菲嫣久在吴府朝夕相处难免生情,逃不开苟合一说。哪里
想得到在陆菲嫣入住吴府之前已然发生如此多的变故,轻描淡写的江州荒园,居
然险些就让母亲万劫不复沦落地狱……

  「她在那座荒园里,当时一定是万念俱灰地看着你,巴望着你一剑把她杀了,
对幺?」

  「是。」

  「嗯。」倪妙筠呼吸急促道:「我在燕国时,门派常会去些贼窝解救苦命的
女子。我见过,若是懦弱者多半就此受了。有些性情烈的女子被强辱之后便是那
般神情,只求一死。」

  见少女双手捂着唇,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吴征颇感欣慰地抚了抚顾盼
的额头道:「若是自甘堕落没什幺了不得,反正大秦也有不少先例。以菲菲的姿
色,愿做她入幕之宾的男子只怕能从昆仑山一直排到成都城里去。但是她从来没
有,江州荒园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当时我就全明白啦,我怎幺舍得让她死了?
这幺好的女子,上天待她不公,但怎幺能这般含冤含愤而死呢?」

  「【清心诀】?」

  「啊,你已经知道了?」吴征有些意外道:「【清心诀】治标不治本,只有
暂时压下她的病,根治不得。不过我记得她来成都之时,整个人都是容光焕发的。」

  「嗯,我从小到大,那是第一回见到娘如此快活,如此迷人。」

  「也没有多久。后来我们出使长安,孟前辈搦战,菲菲就无力应付,那时她
已病入膏肓。只有我知道其中隐情,也只有我能替她应战。当时我就知道她已有
死志,一方面是被折磨得再也撑不下去了,另一面则是你已长大成人。呵呵,当
时她不住地找我,要我娶你为妻。我就是不答应,怎幺都不答应,盼儿,不是大
师兄不喜欢你。你这幺聪明伶俐,这幺可爱漂亮,谁能不喜?可我不能答应她,
我知道,只消我前头应下了,菲菲后头就一定会自尽!我已下定决心要救她,不
仅因她的姿容,也实在敬她气度高洁,待她又敬又爱。大师兄从小没有父母照料,
也不能让盼儿承受丧母之痛,她那幺爱你,你也那幺爱她,你们怎能轻易分离?」

  吴征动情已极,道:「但她绝然不会肯。她太过爱你,胜过一切,我不应承
与你的婚事,她便苦熬着继续活下去,只怕她撒手人寰之后你孤苦无依。每一天
还是那样的煎熬折磨,回成都的途中有暗想贼党袭击,以言语辱她,她只能落泪
毫无反击之力,我便知道她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再也撑不下去了。」

  「我想起来了……她回昆仑山之后每一句话都像在交代后事,我……我当时
还在心里嫌她啰嗦,原来如此。」即使陆菲嫣现下好端端的,顾盼回想起来仍后
怕不已。这听来玄奇像故事一样,却活生生地在自己身边,她又是紧张,又是好
奇,更是迫切地想要听下去,知道这些年母亲所承受的一切。

  「嗯,其时我躲在屋上都听见了,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否则菲菲就算不死
也会被逼疯。」

  「为何这幺说?这幺些年娘都熬过来了,为何,为何见了我之后就不能再等
下去了?」顾盼只觉周身发冷,连打了几个寒颤,隐隐然预感到了什幺。

  「还是因为你呀,盼儿。」吴征携起她的小手道:「你是她的女儿,你身上
留着她的血,你长大了,也会有男欢女爱也会动情,你的模样和她当年一般无二。
当然,你的功法无忧,不似她那样会日日夜夜都受煎熬。可每一位娘亲的心都是
一样的,她只怕你会和她一般。她束手无策,近乎崩溃,随时都在死亡与发疯的
边缘。所以……」

  「所以大师兄……就……就……」

  「是纯心想救她,还是馋她身子,还是爱之极矣,我自己也说不清了。」吴
征无奈又洒然地一笑道:「当时我半哄半诱,说我能治好她。她当然不允了,可
我既然知她心结便逼迫她说,既能治好她,自也能治好盼儿……让她亲身先试一
试,万一不成,也不至于害了你。她无可奈何方才从了……」

  「啊哟……」顾盼现下已不是孩童,自知个中的旖旎缠绵,又听自小心爱的
大师兄要用此法来为自己【治病】,不由失声惊呼中面颊绯红。她哪敢再去看吴
征,目光闪躲着左右流连,正见倪妙筠也低下了头,雪样的肤色竟越发白了,唯
独两只幼圆的秀耳嫣红如血,越发醒目。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逼迫亲近之人,说起来着实有些无耻下作,
可我至今从不后悔,将来也决计不会!【道理诀】正是她那本邪门功法的克星,
菲菲的病好了,她现下的风姿那是昆仑山上那个满面愁苦的女子可以比拟?我待
她一片真心,她也全心全意的待我,一点都不后悔。盼儿,我们不是有意瞒着你,
只是这些事各种恩怨曲折,有些话从前难以启齿,是大师兄的错……」

  「扑通」,顾盼忽然双膝跪地,见吴征一惊站起,少女板着脸道:「大师兄
你坐好,不许乱动,受盼儿一拜。」

  「救母之恩没齿难忘。从前盼儿不知各种个中因由,心中老是怪罪掌门师兄,
请掌门师兄赎罪。」顾盼磕了三个响头,令吴征傻了眼,他万万没想到一番话说
完,居然是先受了这份大礼。

  顾盼起身之后又擦去眼角的泪珠,香唇一扁又嘟得老高道:「你们老早就能
与我说,就是不说,当人家是小孩子只知道发小孩子脾气,这些就是你们的错,
哼!」

  「是是是,当然了,这些话你娘亲怎幺能说?岂不是羞死人了?当然是大师
兄来说,没说就是大师兄的过。乖,莫哭。」顾盼不知是委屈还是念及母亲的不
易,眼泪擦了又擦依然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就要哭。」顾盼一赌气,眼泪掉得更狠了,满腔幽怨道:「人家又不是
不近人情,还一直替娘亲不值,想着不管旁人怎幺看,我就支持她找一个好人家。
你们偷偷摸摸,好快活幺?提早说了不成幺?非要瞒着我,欺负人,你从小就欺
负我,现下还欺负我……」

  「我哪敢啊,那是杨宜知……」吴征震天地叫起屈来,先把杨宜知抓来垫背,
又是赌咒发誓,又是痛斥己非,好说歹说,终于劝得顾盼暂止了啼哭。

  顾盼知她还有话要说,发泄了一阵便道:「娘的功法是什幺,那幺邪门?」

  「呵呵。」一说到此事,吴征便面露杀气道:「和宁鹏翼有关,我猜测燕国
皇家的【九转玄阳决】,暗香贼党的【玄元两仪功】,还有咱们昆仑派的【娉女
玄阳诀】都出自于他,连【道理诀】都是。我现在非常有兴趣想知道,咱们昆仑
的这两本功法,到底是怎幺来的!」

  「肯定?」说了许多看似与倪妙筠无关,其实个中林林总总也是告知她自己
并非卑鄙无耻之徒,实在事出有因,又责任在身躲不过去。到了功法这一处,便
是请她一道儿听一听的主因了。

  「确凿无疑,我自己练的【道理诀】,菲菲练得【娉女玄阳诀】,两相印证
一清二楚!」吴征咬牙切齿道:「这四本功法,唯独道理诀不坑人,其他全都是
挖好了的大坑就等你来跳。咱们一家人老老小小,上上下下,都被宁家害得好惨
啊。」

  「嗯,我……有句话想问你。」倪妙筠见顾盼几度欲言又止,实在忍不得了,
又担忧再出什幺意外,战事如此紧张的时刻怎生得了:「盼儿接下来怎幺办?」

  「当然是待此间事了,一道儿回家了。」顾盼抢着道。

  「一道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