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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浮生】 (12上) 作者:DeVere的沉默

2024-03-21 10:37:50

【譬如浮生】 (12上)

作者:DeVere的沉默 2022/1/1发表于:首发sis001

  十二章

  韩钊的聚会是周二的事情,黎星然在那天夜里来到了我的门前。

  我们在周三撕开自己的血肉,将心脏赤裸裸的展现给对方。

  我们用周四一整天的时间,回味那些崭新的悸动、安抚对方颤抖的灵魂、品 尝精神相融的甘美。

  周五,我与黎星然站在院子里,并肩看着太阳升起,于清晨的寒风中为彼此 点上一根香烟。

  黎星然也开始喜欢我的骆驼了。我们沉默地抽着烟,将烟灰弹进昨晚饮剩的 啤酒罐里。

  冰凉的晨风吹拂了我们灸热的肉体,它们逐渐冷却,心脏跳动节奏亦在恢复 着精准。

  一辆F150出现在远处的路口,V8发动机悦耳的嗡鸣声击碎清晨的寂静 。它缓缓打个转,在这栋房子的出车甬道口停了下来,距离我们三十米。

  那是来接黎星然的。属于她的男人,属于她的狗。

  不过女孩没有急着离去,而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当她右臂垂下的时候,恰 到好处的落在我的肩颈处。

  她的手指在我脖子边无意识地揉捏着,似乎注意力仍被置于另一只手的香烟 上。

  「十年的时间不短,左欢,不要憋着一股丧气,好嘛?」黎星然淡淡地说着 ,仿佛在自语。

  「这次读错了,黎星然。」我念着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恍惚感,「我没有丧 气,我感到空间在扩大。」

  「嗯?」

  「我仿佛割取到了你的一部分,让我得以变成你去观看世界。于是世界被扩 大,我所能感受到的东西也翻了倍。」

  我深深地吸着气,感受着肺部的沁凉,然后长长地将它呼出。如我说过的那 样,我和黎星然的距离不会再变得更近,但哪怕是这被封住的天花板,也几乎无 人能触及。在我了解了她的一切的时候,她的灵魂仿佛就驻扎在了我脑海中的某 个角落。我在自己的意识中为她建造属于她的黝黑深海,而她就浮在那里注视着 我。

  我可以与那个并不存在于此的她对话,于想象中构建她的回应,并毫无保留 的感受她所感受到的东西。

  这是我在群山中得到的能力,是坦辛的恩赐,不是任何人都能拥有它。

  「那么,你的坦辛现在也是这样活在你那里吗?」

  「不,她只存在于荒野之中。在嘈杂恶臭的城市里,她默无声息。可是你不 一样,你……」

  我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那些话语根本没必要说出口。

  黎星然扭头望着我,眼中满溢着疲惫而深沉的爱意。她心满意足地哼了两声 ,弹掉手中的烟,又把撒过烟灰的啤酒罐塞到我的手中。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她问。

  「当你决定给我刺青的时候。」

  「那可能会等久一点。」

  「没关系。我们有十年可以挥霍。」

  这是一个悲剧性的玩笑,但我们既没有为之伤感,也没有为之欢悦。因为那 是我们早已接受的事实。彼此的存在,此时的相遇,胜过一切,我们知道什么时 候应当贪婪,什么时候应当知足。

  黎星然对远处站在车边的男人挥挥手,于是那男人便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 戴面罩,所以我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男人的皮肤光滑细嫩,那身肌肉明显是系统训练后的产物。所以他显得很年 轻,我无从得知他的真正年龄。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这个男人应该和黎星然一 样都是生长在国外的华裔。

  男人走起路来肌肉松弛,神态冷漠,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无羁与自信有着摄人 的魅力。黎星然也很会挑人,她自己拥有的东西,底料绝对不会差。

  「左欢。」他走到黎星然身边,看着我,毫无遮拦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略微惊讶于他念出这个名字时的熟稔,就好像他早已认识我。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挽住黎星然的手:「宁戎。」

  我点点头:「我们之前见过?」

  「只有那一晚,我坐在你旁边不远处的地上。」

  「但你好像和我很熟。」

  「因为她从周二晚上就一直没有回去,直到今天。她还从没有过如此高昂的 兴致,这能说明很多事。」

  宁戎慢悠悠地说着话,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他毫无设防的,像与一个老朋 友聊天。我知道,从他这里我无法收获任何嫉妒或者失控。这个男人与我和黎星 然一样,都是世界这一侧的人。

  我向他抬了抬烟盒,被他拒绝了。

  黎星然搂住他的脖子往上一跳,宁戎驾轻就熟地将她横抱起来。他好看的肌 肉线条在阳光下流动起分明的层次,黎星然的重量在他臂弯里如同不存在。

  「我要回去啦。」女孩在他的怀中对我说。

  我给自己点上第二支烟:「是我的错觉么?你好像兴奋起来了。」

  「你把我心里割开了那么大的一个洞,我总要找点东西往里填一填,对吧? 」

  黎星然对我眨着眼,在宁戎的脖子上拱了拱。我笑着,挥手与他们告别。

  我们在昨天为对方建立了出色的防线,这使得此时的分离不再疼痛。但那还 不够,我们现在需要离对方远一点,让撕裂的血肉自己愈合。

  我看着他们的车子消失在路口的拐角,然后转身回屋。今天很快就会有另一 辆车来这里,接走这栋房子里的另一个女人。

  将楼纪晴从房间里放出来,送她去洗澡,整理器具,为玻璃隔间消毒,我埋 头做着和以往完全相同的事情,直到一切回归原位为止。当我重新关闭器具室, 熄灭照明的时候,收拾完毕的楼纪晴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我了。

  她眼睛里的色彩和几天前不一样了,我嗅到了一点点变化。

  但是我没有主动与她对话,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阿尔法,那个女人是谁?」

  我们坐在沙发上,等待着韩钊接她的车。她窝在那里,屁股扭了半天,还是 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去问韩钊吧,他会告诉你。」我淡淡地对她说着,目光涣散在宽敞明亮的 客厅中。

  「你好像变了。」

  「嗯?」我对她突如其来的评价有些恍惚。

  「好像变得有点可怕。」

  「哪里可怕?」

  「说不出来……只是,被你看的时候,感觉凉飕飕的。」

  她能对我说出自己的想法,意味着她依旧信赖着我,所以我不需要对她多说 什么。和黎星然相处了两天三夜,让我对自己的掌控有了偏差。我现在已经不知 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样子了,好在楼纪晴提醒了我。

  「会感觉到凉飕飕,或许是因为你的血糖有些低。」我不动声色地对她开着 玩笑。这句话很好的缓解了楼纪晴的心态,她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

  黎星然释放了我心里的某个部分,我不清楚自己到底产生了哪些变化。我现 在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我已经失去了自己在心中的造影——原本的边界在融化, 情绪也无法再被压抑与监管。

  我知道,自己应该在楼纪晴离开之前与她好好地聊一聊。关于韩钊的计划和 他的担心,或者关于如何能让楼纪晴更好的发挥她的角色。

  但是在我和她对视的时候,一种黝黑而粘稠的东西正在从地板下慢慢渗出。

  那些曾经压制着我的恐惧感,被削弱了;动用权柄的念头,在蠢蠢欲动。

  只要一句话就可以。

  我走到她身边,紧紧扣住她的手指,在她耳边问一句:「韩钊真的值得吗? 」

  楼纪晴所笃定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动摇,因为她能够坚定的理由便是我的立场 。于是她在那个带着腐臭味的老人床边辗转反侧,思考着我最后赐给她的话语。 在韩钊需要她的时候,楼纪晴或许就会变成一剂毒药,做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事 情。

  这就是权柄。

  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但那仅仅是因为,按照常理来讲,没有好处。

  可那些被黎星然释放出的东西,无有常理可循。

  外面响起了新的发动机嗡鸣声,接楼纪晴的人已经到了。

  楼纪晴对我道别,然后向外走去。就在这个时候,我迈了一大步,一把将她 按在墙上。

  她惊讶地看着我,柔软的身体贴着冰冷的墙壁,展现出一瞬间的无助而慌乱 。

  张开嘴,喉咙轻颤,我就可以对她说出那句话。后背仿佛依旧放着黎星然恶 魔般的手掌,推挤着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一句话,可以摧毁韩钊十几年的心血,摧毁我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人格形象 。

  那又怎么样?他们本来就不了解真正的我。

  毁掉韩钊拥有的东西,然后看着他的愤怒和绝望,陪他一起迎接挣扎和毁灭 ,并且在他知道真相的时候欣赏他的表情,在他怒吼着要我解释的时候对他微笑 。他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任何人都不能,除了黎星然。一切都没有了意 义,陷入虚无,只为享受一刹那疯狂与堕落的快感。

  逃走,被扼住的咽喉,窒息,一无所有而,拥有一切,可能性,希望,愿望 ,没有边际的大海,一根独木桥。

  在这一刻,我猛然恢复理智,咽下了险些出口的谏言。

  但是身体依旧没能从兴奋中冷却下来,下身狰狞的昂扬着,久久无法软弱。

  楼纪晴从惊讶中回过神,带着脸颊的绯红,用手捧住了我硬起来的阴茎。

  「现在嘛?」她的嗓音里洋溢着温热的水声。

  从她踏入这所屋子开始,就难免会期待着一场酣畅的交合。但是我并没有如 她所愿,现在也是一样。

  短暂的失控,总归需要做一些弥补。于是我在她脖子上轻吻一下,换来了她 的呻吟。

  「该对你多说些什么的,但是一直没能抓到你的缝隙。那么就这样吧,离开 这里,迎接你脚下沙砾铺成的道路。在你双足鲜血淋漓而又无比疲惫的时候,我 会再见你一次,操你一次,帮你一次。」

  我这样说着,然后于门口的橱柜边拿出一只笔,在便笺上写了自己的电话。

  「这个号码你只能拨一次。」我将纸条塞进楼纪晴手中,「坚定下来,忍耐 着。如果你最终没有拨打这个电话,那么你将赢得更多特权,一切选择由你而定 。」

  女孩按捺着胸口冲撞了许久的春情,让自己平静下来,将手心中的纸条折好 ,收进口袋之中。

  「我会的努力赢得特权的。」她扬着脸,下决心般对我说道。

  「不。」我摇头,「不要努力,不要勉强。结局早已笃定,你只是还不了解 。」

  楼纪晴明白我在说什么,于是她点头,吻我,然后离开了这所屋子。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聆听着那辆车消失在遥远的地方。周围重新恢复了 清晨的静谧,我又一次独自面对起这个世界。

  我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独自坐了很久,没有抽烟,没有喝酒。每个人从梦境 中回到现实都需要时间,对我而言这个时间是两个小时。

  连续数日的纵欲,以及黎星然热烈心绪的陪伴,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超过了 普通的疲惫。我在一片寂静中再次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我给自己做了简单的餐点。在案板、餐刀、煎锅和瓷碟的碰撞声中,我暂时 忘却了昨日的焰火。

  这座巢穴,像远离城市的孤岛。是时候离开这里了,蠢蠢欲动的某些地方需 要被满足。

  对于被我夺走的那一部分,黎星然有着一个可以用来填补和欺骗自己的人。 但我被黎星然解放的那一部分,却依旧无人能够容纳。

  我想,刚才想要将韩钊拖下水的欲望,或许有着另外一种意义。正在复苏的 那个我是不是想要用这种方式让黎星然看到,没有她的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然 后她会改变主意,将自己的十年扩展,担负起陪伴我的责任?

  当看清这一点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掌控力重新回来了。我害怕的是自己心 中毫无道理可言的那一部分,如果那个左欢是可以被预料、可以被理解的,那么 现在的我就依旧可以主导自己的选择。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那个巨大的放纵欲望在诱惑着我,黎星 然的声音也依旧在耳边喁喁私语,让我成为真正的自己。

  我找到了被丢在门口柜子上、已经数日没有碰过的手机。我不得不将它充电 。

  连接外面世界的小小缺口被再次打开。

  我看到了十数个未接来电,近百条各式消息。这一刻让我感到恶心,尤其在 享用过黎星然纯粹的野性之后,这种被电讯号驯化的象征无法控制的激起了我的 厌恶。

  或许这就是属于我的回归真实之痛,我忍不住在心中自嘲着,于是那抹厌恶 便消失了。

  微信中,一如既往,是殷茵几天以来单方面的报备。

  我机械地滑着屏幕。

  「做了梦,不太好,但也不是噩梦」

  「洗澡」

  「吃了椰蓉面包」

  「开始上课了」

  「午餐」

  「午睡」

  「自习」

  「傍晚在操场跑了步」

  「手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了」

  这条信息下面带着一张照片。殷茵拍了自己的右手,一条两厘米长的细细伤 口停留在手背上。

  和一个星期之前的报备相比,殷茵这几天传来的字句有了清晰的改变。我看 到了她信息里无意中增加的细节、夹杂的细小情绪、以及某种渴望。

  被划破的手……那不是在我要求之下,出于习惯而发来的信息,而是她自己 主动试图建立连接。在潜意识中,她希望我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哪怕是这种一个 创可贴就可以覆盖的小事。

  是因为黎星然吗?我无法不让自己这样去想。黎星然如同质量巨大的恒星, 任何从她身边擦过的星体都无法逃脱她的影响。

  不,或许不是,至少不完全是。殷茵在上次见面之时对我敞露的心防、以及 我们在漫谈会上的默契,都足以改变一些东西。黎星然所带来的冲击仍然潜伏在 还没能掀起的波涛之下。

  我该去找她的。因为今天已是周五,接下来的两天是我们例行的调教程序。

  可是在品尝过黎星然的交融之后,刚刚萌发的殷茵该怎么满足我的渴望?不 久前精心设置的后续调教计划,现在看起来已然味同嚼蜡。

  味同嚼蜡,就不必再嚼。殷茵已经在漫谈会后发酵数日,希望她的蜕变可以 比这几条信息所展示的更加剧烈。

  我继续操作手机,扫了一遍未接电话。

  刘浩、姚修文、韩钊,三个人各有一条记录,但微信上没有他们的消息。这 意味着那几通电话只是针对漫谈会的闲聊。几日过去,已经没有了回复的必要。

  而剩下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几乎全部来自凌樾。

  凌樾……

  我游荡于房间中的意识,在接触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陡然落地。我竟然发现, 凌樾对我有着截然不同的重量。

  我做对了,我选了她。在黎星然把我释放的最初时刻,凌樾的存在让我有了 抑制自己的理由。光洁的、单纯的小小字符,变成了将我牵落地面的最后一根铆 钉。

  我依然想拥有她。所以哪怕只是将她当做出自我手的作品,我也不能让自己 以血肉模糊的形象展现在她的面前。

  如果我忠实于自己的欲望,那就必须抑制自己天平另一边的悸动,这很公平 。

  凌樾给我发来了长长的信息,我大略扫了一眼,一句「你凭什么以这种方式 对待我们的感情」刺进瞳孔。我能想象到这条几百字的信息中大部分的内容,所 以便没必要再看。

  但是另一个应用也显示着红标提示,那是安装在公寓门口的动态感应摄像头 的手机端软件。由于顶层只有我一家,所以任何从电梯上来的人都会被它记录下 来。

  那是周四晚上。屏幕里出现了凌樾的身影,她来到我的家门前,敲了很久都 没有得到回应。她在电梯间留下,不安的走动着,时不时试着再次敲门。没有悬 念,门当然不会被打开。

  凌樾在那里徘徊了很久,她终于在午夜时分疲惫的坐下来,靠着墙休憩着。 她不再动,于是摄像头也关闭了。

  第二段录像开始时已经是黎明,凌樾在我的门前睡了一整夜,她没有等到我 的归来。

  女孩的神情已经颓然而狼狈,她站起来,用力在我的门上踹了三脚,然后对 着摄像头凶狠地骂了脏话。

  「你不用躲了!!我再找你我就是傻逼!左欢你这个大烂人!!」

  她咬牙切齿地吼着,眼泪不住从脸上淌下。她拿手背用力擦着脸,怒气冲冲 地猛按电梯钮,然后在开门的下一个瞬间冲进电梯。

  汹涌的迷惘和愤怒,都是源自于我莫名其妙的恶语相向。凌樾怎么可能明白 呢?须臾前的柔情蜜意,转瞬间崩塌消失。所以她不甘心,她需要答案,如同所 有人一样。

  但是我失踪了,像从来没存在过。我不知道凌樾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按照我 对她的了解,或许她在付出了一系列挣扎之后就会和我干净利落的一刀两断。

  我对自己说,如果她能做到,那就结束。这不是怜悯或恩赐,只是将「主动 权」交到她的手中。某种意义上,这是我对她的弥补和偿还,虽然大多数人无法 理解。

  我拨通了一个从没用过的号码,因为未接来电中也有它的存在。

  「喂?」一个夹杂着不安的女声。

  「你好,宋娅竹。」我选择了最温柔的语气,担心会吓到电话对面的女孩。

  宋娅竹是凌樾的舍友,我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当初帮凌樾一起搬家的时候, 再加上事后一起吃的一顿饭。这是个内向的姑娘,作为朋友其实不是很合凌樾的 脾气,所以两人不经常在一起玩。

  凌樾和我讲,早些时候宋娅竹对她拐弯抹角说过一些关于杨卉宜不好的话。 当时凌樾脾气直来直去,最讨厌别人背后嚼舌头,还挺不待见宋娅竹的。没想到 日久见人心,事儿闹大了才知道宋娅竹是真心替她着想。两个本来就真诚的姑娘 ,一来二去没了误会,现在已经是最好的闺蜜之一。之前帮她们两个人搬家的时 候,我也加了她的电话。

  「你好,左欢哥。」宋娅竹有点紧张,嗓子也压着。

  「你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当然知道会有什么事,但此时此刻还是要先装糊涂。

  「我、我没别的事,就是樾樾之前嘟囔说你不接电话,所以我才打打试试。 你们……你们吵架了吗?」

  「她没跟你说?」我问。

  「嗯,她什么也不说,也不许我问。但是我听她在屋里偷偷哭来着。你们不 会是闹分手吧?」

  听到这里,我大概也有数了。凌樾性子要强,不愿意让别人看她出丑,恐怕 这件事会在她肚子里憋很长时间才会有勇气和别人倾诉。

  这正合我意,至少免去了和宋娅竹在沟通上的一些麻烦。

  「我这段时间脱不开身,害怕凌樾出什么意外,想请你帮忙看照她一下,可 以吗?」

  「啊,可以可以!她现在还可能还没醒,我去里屋叫她接电话吗?」宋娅竹 的声音昂扬起来。

  「不,我们需要时间,有外人掺和进来恐怕会越弄越乱。这段时间过去,我 会好好和她沟通,如果她有什么异常情况,你可以通知我吗?」

  「没问题,左欢哥。可是你记得要接电话啊……」

  「会的。不要告诉她我打电话找你了,好吗?她要是知道我不找她先找你, 怕她会更生气,难免多想些乱七八糟的。」

  宋娅竹这种性子的女孩最怕惹上误会,这句话可以掐住她告诉凌樾的欲望。

  「好的好的……」

  又叮嘱了几句,我挂了电话。凌樾需要时间来做出决定,而这段时间我不希 望有意外来干扰她,这便是我联系宋娅竹的原因。

  我没忘记曹子斌的存在。如果有机会,他这种人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凌樾是 我的画儿,这幅画该怎么涂抹,必须由我说了算。

  为了保证对事态的掌控,我打电话找到了姚修文。

  凌樾和曹子斌是C大毕业的,而姚修文能从C大找到殷茵,说明他在那里有 着不错的资源人脉。都是公子哥,说不定能挂到一块儿去。

  「欢总!哎呦真是想死我了,前天还急着有事儿和你说呢,愣是找不着人啊 !」

  电话一接,姚修文叽里咕噜说了一大车话。说得好听,其实他哪有什么急事 ,无非和身边狐朋狗友显摆了一通漫谈会见闻,又拿我吹了一顿牛逼。

  韩钊漫谈会里邀请的都是大玩家,姚修文这种小青年能见缝插针蹭进来,三 分是靠孙天明的关系,七分是冲着他爹的面子。可他究竟是在圈内摸爬滚打过的 ,我和殷茵在那时的光彩他是能读懂的。

  我打断他的乱侃:「修文,我跟你问个人。」

  一听我有事,姚修文很来劲:「你说你说。」

  「曹子斌,斌是文武斌,听说过吗?」

  姚修文把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琢磨了一会儿。

  「嘶……欢总,等我三分钟。」

  姚修文电话挂的极快,应该是找自己朋友打听去了,他听上去似乎有点印象 的。

  他的电话回的比预想中更快。

  「问到了?」我接起电话。

  「嗨,你猜怎么着?我和那小子还一起吃过两个局呢,就说这名字怎么耳熟 。他是我一个哥们儿带过来的,同一个机车俱乐部的小散。」

  「小散?」

  「就是硬着头皮来蹭进来的半吊子,骑了个破川崎Z系,舍不得花钱。听说 在他妈公司挂着,每月领个两三万,根本不是一水儿的人,玩不到一块去。先前 两个局也都是自己上杆子来的,一共没说上三句话。」

  姚修文虽然纨绔,但也是跟着他爹在商场上结结实实滚爬过两年的,经手的 生意少说大七位数,自然看不起曹子斌这种坐吃家里的小门小户。

  大概掌握了情况,脑海里打转的念头便落了下来。

  「欢总,你打听他干吗?」

  「他一直盯着我一个姑娘,最近我这有点事脱不开,他可能会就着机会动心 思。」

  「嗯。」听姚修文声音,仿佛早已猜了个大概,「交给我。后天吧,我带人 给他上上课。」

  他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杀气腾腾,把我逗笑了:「我并不是为了这个。」

  「哈哈,难不成你又有新手法想用用?」

  「我那姑娘不是咱们这边儿的,当女朋友带给刘浩见过。」我解释道,「我 想让你跟曹子斌熟络一下,套套他口风,看他有什么念头,让我有个数。」

  「演《无间道》啊,有意思,包我身上了!」姚修文也是闲的,兴致勃勃地 应道。

  「别动我姑娘的心思。」我又说。

  「瞧你说的!你一句话,殷茵不都给你了么,这还不信我?」

  「信你,不然也不会找你。记得嘴严点。」

  「玩个傻吊小散而已,你一万个放心。」

  明里有宋娅竹,暗里有姚修文,凌樾的事情暂时算是稳住了。我挂上电话, 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出发。

  韩钊在漫谈会结束时给了我一张名片,今天就是他要求我发起联络的日子。 我在开车的时候踟蹰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再掺和进一些新的事情里。现在的心 情很嘈杂,仿佛对一切熟悉的情节产生厌烦。

  不过几分钟后我就妥协了,因为我多少对韩钊神神秘秘的理由有些好奇。

  「喂?」电话另一边响起了短促的男人声音。

  「是高瓴高先生么?」

  「是的。您是?」

  「我是左欢。」

  「左先生,电话很及时。」男人缓缓地应道。

  「可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因为我们有事要找你帮忙。」

  他说,我们。如我所想,这个叫高瓴的顾问和韩钊的角色一样,只是一个中 间人。

  「见面说?」

  「那再好不过。左先生说个地方就好,我去找你。」

  我想了一下,报出了我给殷茵安排住宿的酒店。对方迅速而简洁地给出肯定 的答复,我们定下一小时后见面,随即结束了通话。

  或许是交通不畅使然,又或许是与黎星然分别所产生的负面情绪仍然没有排 净,我开着车,只觉得几天以来放纵过度的肢体也越来越酸痛,心中越来越烦躁 ,。

  然后我想起了曾经在刘浩会所遇见的那个叫林笙的姑娘,于是给会所那边打 了电话。

  会所的经理姓范,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我的工作人员。三言两语之后,便说好 让林笙来酒店这边找我。和高瓴谈完之后,刚好让她给我做个按摩。

  想到林笙刚柔并济的手法,躁动的心情稍微缓解下来。我在酒店停好车,在 一楼大堂侧面找了个咖啡屋,坐等高瓴出现。

  在等待的时候,肚子再次发出饥饿的信号。看来作为早午餐吃的那些东西并 不足以抹平身体对热量的需求,于是我叫来服务员,点了三种不同样式的蛋糕。

  很不幸,我刚刚尝试了一口,一个穿着灰色灯芯绒夹克的男人就出现在门口 。

  周五,中午一点,整个大堂都没什么人,他很快将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然后 走了过来。

  他戴着一顶墨蓝的鸭舌帽,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上下,身材匀称。

  我起身,和他握手。我故意没有开口打招呼,而他也没有。

  这人很沉得住气,我暗自想。

  我们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三只小巧精致的蛋糕。这场景多少有些可笑,如 果两边坐着的人换成清闲的阔太太比较合适。

  「为什么对我感兴趣?」我完全没有和他寒暄的心情,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 。

  「我觉得挺遗憾,因为我没有参与韩钊的漫谈会。是老板看中了你。」高瓴 把双手插在夹克衫兜里,帽檐压的很低。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看中了我什么。」

  「嗯……」他不置可否的晃了晃脑袋,「见到你以后就多少能猜到一些了。 你对外人不是很在乎,有一种能随时随地抽身的淡定。」

  我皱起眉头,被人这样堂而皇之下定义的体验很不好,而更不好的是他说的 没错。

  「你叫你的主人「老板」,所以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都有的做,不过这和你没什么关系。我们找你,自然是想让你做你最 擅长的,调教女人。」

  「什么女人?」

  「现在还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高瓴很稳健的主导着话题的节奏,而我则显得很被动。对于这种不知根底的 势力,我倾向于把自己扮演成被人牵着走的角色。我的被动会给他们安全感,当 他们放松下来的时候,我才能看到更多东西。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左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有兴趣聊生意的话,这两天就可以跟我一起去见老 板。」

  我思索了片刻。

  「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我对他说,「你老板给韩钊的名片是你的,你 来见我以后也没有说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我奇怪,为什么你的老板不让我 直接去见他呢?」

  「因为你需要我当司机。而且老板想让你把你的那个女孩也带过去。如果你 不同意,我可以当面劝一下,不至于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他们对殷茵有想法?这让我感到些许意外。

  「她还没有调教好。」

  「嗯。知道。不是要抢你东西。」高瓴应得很利落。

  「带过去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好奇的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就要看你想要什么了。韩钊应该暗示过吧,钱对我们不是问题。」

  从这句话里我隐约推断出,韩钊是提前被他们封了口的。他并不是不想告诉 我对方的背景,而是对方不想让他多嘴。

  能够让韩钊乖乖向我闭嘴,这不是一个单纯从商的「老板」能够拥有的能量 。这意味着他们背后牵扯的是我最反感的那一侧的人。

  「可是我恰恰不怎么缺钱。孙天明不是职业人士吗?用钱可以买到他的服务 。」我对高瓴说。

  「老板看上的是你。而且我刚才说了,你可以提要求。」

  「我原以为你们自信于有什么我一定会想要的东西……」我笑着摇摇头。

  「我不确定我们有没有你想要的,但我确定我们一定有你不想要的。多一个 朋友总是好的,对吧左先生?」高瓴缩在座位上,说着毫无感情的话。

  他很有分寸的没有说出和「朋友」相对应的那个词,但这在我听来已经是再 明白不过的威胁。

  他们不喜欢别人说「不」,也不会允许别人说「不」。在明白这一点之后, 我欣然对他微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明天中午之后就可以。」

  「好。左先生是个上台面的人。午饭后我来这里接你们。」

  高瓴在「你们」这个词压着重音,仿佛不可辩驳。我目送他离开,看着自己 面前桌上的糕点,食欲已经完全不见了。

  它被另一种念头取而代之,那种念头叫做冒险的冲动。

  高瓴惯于发号施令,而且精于弯折别人的意志,这意味着他身后的人有着足 够庞大的影响力供他利用。拒绝他们的代价很高,所以我愈发想要看看接下来到 底会发生什么事。

  我信任韩钊,至少我们两个都有好处他才会死皮赖脸的把我拽到这件事情里 。他提前替我做了选择,因为他了解我,虽然仅仅是我向他展露出的这张皮。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在咖啡厅门口探头探脑的林笙。她好像到了 有一会儿功夫了,只是看到我在谈事不敢进来。

  我招招手,林笙不好意思地抱着挎包跑过来。她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长袖T恤 ,还有一条灰不丢的绒裤,看起来有些松垮。

  「没耽误你干活吧?」我扬头示意她坐下。

  「没得!现午头的,没得开张哈。」林笙拘谨的坐在刚才高瓴坐过的位置, 对我仰着脸笑,「哥,咱们怎么弄咯?」

  她说着话,眼睛忍不住往桌子上那三只碟子上飘。

  「中午没吃饭?」我笑起来。

  「范总让我们拿刷子刮浴池,还没扒口饭哩。」林笙小声说。

  「那正好。」我抬手示意服务员多拿来一只叉子,将碟子推到她面前。

  「很贵是不?哥我不吃。」林笙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

  「也干过农活吧,林笙?」

  「嗯,进城之前一直跟着婆婆干嘞。」

  「种地不容易。你不吃,这些东西就会被收到垃圾桶里浪费掉。」

  林笙想了想,然后拿起了叉子。她吃下一口,眉目间露出快乐的神情。

  「好吃。」

  「那就都吃了。」我倚在那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往嘴里送吃的。女孩带着一 股心满意足,被几碟小小的糕点哄得眉开眼笑。

  这些东西不贵,三十几块而已,但对她来说却是不可能主动尝试的奢侈品。 她宁愿把这三十元留作回家的长途车费,也不忍心变成一块蛋糕吃进肚子。

  我注意到,林笙似乎正在努力说普通话。但她原有的侬软乡音夹杂在生硬的 词句之间,听起来反而更加别扭。我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刻意去改 变自己的口音。

  「有人告诉过你吗?你说家乡话很好听。」我问。

  林笙一愣,脸颊微红起来:「没得。」

  「为什么要试着改呢?」

  「会所里的姐姐们和我说嘞,若是不晓得说普通话,哪怕坐台的时候都赚不 了多滴钱。所以我才想好好练普通话的咯。」

  「你想去坐台了?」

  我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可是林笙却连连摇头。

  「没得没得,我不做那个哈。我之前给客人按他们摸我腿嘞,初起的时候我 都吓哭了。还是刘总好,没骂我。后来还有手不老实的,我也眼睛闭起当不知道 咯。我吃不消做姐姐们那行滴。」

  我随意对她笑笑,不置可否。像林笙这种姿色早晚会被客人看上,刘浩做诱 人下水的勾当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他之所以会护着林笙,八成是因为林笙按摩手 艺实在太好。风姿艳丽的小姐多得是,水灵好看而又技艺高超的按摩妹可没有几 个。但凡坐台挣上块钱,哪还有再回头做按摩的道理。

  但这完全取决于林笙自己的意愿。逼良为娼的多了去了,这世界上还没有逼 娼为良的。只要林笙自己一点头,刘浩想拦也拦不住。

  「做那行也没什么不好。钱来得快。攒住钱扭头一走,谁知道你干过什么呢 。」我试探性地对林笙说。这些道理早晚要在她脑子里过一遍,越早面对答案对 她越好。

  「我知道那一行赚的多,可是真做起来是攒不下来钱的。」林笙给出的答案 稍显意外,「姐姐们赚了钱就出去花,买包买鞋。做那行心可累咯,又没得开解 ,不开心就老花钱,什么钱都攒不下。我就做按摩,已经攒了不少哩。」

  「我以为你只是不想和不认识的男人睡觉。」

  「我是不想的咯。姐姐们不怕,我可觉得怪害臊。」

  很朴实的小姑娘,而我对她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了。农村孩子,一眼就能看个 对穿,她的命运完全取决于这辈子的运气。好像一棵草,身边的树大了,就遮了 太阳,无声无息的枯死;落下一小根枝丫跌在身上,一辈子就没了。

  或者碰上个万中无一的软心肠富二代,看上她,大手一挥给了她十几二十万 。那是她一辈子没看过的钱,她会狂喜,会全心全意的投入到那个男人身上。那 些钱超出了她智识能够掌控的边际,只要品尝过它们的价值,林笙这个符号背后 代表的东西就会被它们轻而易举地扭曲。然后她就不再是她了,她变成一个她自 己都认不出的东西。

  无法承受坏事,也无法承受好事,这就是一棵草。

  我没有兴趣改变一棵草的命运,无论是以好的方式还是坏的方式。

  「吃完了?上去吧?」我对面前女孩说。

  「去哥你的房间里吗?」林笙怯怯地问。

  「怎么了?」

  「就我们两个,哥你要是想和我弄的话我也没得办法,你现在提前告诉我行 不?」

  「嗯?听你的意思,好像也无所谓啊。」我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她白嫩嫩的 一双胳膊看上去很暖,而且眼睛有股诱人的透亮。

  「有所谓!」林笙声音突然拔起两度,然后又赶忙压下嗓子,「可你们是大 老板,我什么都不是。我出来寻活儿,总不敢得罪你们咯。有个姐姐叫人弄疼了 ,哭,那人还把她脸打青了。她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只按摩,不做那个。」

  「那好。」林笙连忙给我送笑脸儿。

  我又忍不住笑:「就算我现在提前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我偷偷跟刘总打个电话,让他说个情。」

  「还挺聪明的。」

  「嘿嘿。」

  我带着林笙坐电梯上去,来到了给殷茵长租下的酒店房间。

  因为是要给常住,所以订的是个套间。屋子收拾的非常利落,除了外间桌子 上摞的几本书和用过的水杯,几乎看不到什么生活痕迹。

  我走进卧室,被子和衣服都叠的很利索,衣橱里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件衣 服。

  我在其中看到了参加聚会时专门给殷茵挑选的那件礼服,殷茵将它收的很好 ,连带那双鞋一起仔细地摆在衣柜的角落里。

  异常冰冷的情绪渗透在这个房间里面,我能感觉到,殷茵在这个房间里以某 种干燥而机械的方式居住着。只要五分钟的时间,她就可以将所有东西收拾好, 然后从这里搬走,只留下自己淡淡的香味。

  是的,她身上的味道就是这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生命力痕迹。

  「哥,你住在这嘛?」林笙问。她本能的对房间里的状态感觉到奇怪。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开始脱衣服。肌肉与关节间越来越清晰的疼痛让我 失去了与她聊天的兴趣:「在这床上能按好吧?」

  「可以哈,我以前给婆婆按都是这样,哪里能有按摩床嘞。」

  于是我走把那整齐的、禁欲式的白色被单弄成乱糟糟一团堆在床边,带着一 种故意搅乱它的情绪。然后我趴下来,赤裸着横在了床上。

  「哥你冷不?」

  「你不用操心别的。」

  「我给你下面盖个毛巾撒?」

  「不用,来吧。」

  光屁股的客人林笙见的多了,她想不见也不行。蒸汽弥漫之中,盖住私处的 毛巾,只是一份用来遮羞的安慰。

  我不需要这个。

  林笙把挎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开,准备热水、毛巾,给我擦好了按摩油。她 像第一次那样,再次骑在了我身后,不过这一次少了一道遮拦的浴巾。

  「裤子脱了,蹭得不舒服。」我将脸陷在枕头里,对林笙说。

  林笙好像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妥协了。窸窸窣窣一阵之后,我感受到她光 洁的大腿贴在了我的双腿外侧。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炽热,饱满,富有跳动感。还 有她的双手,那双手熟练的拿捏着后背的长筋,将我心头出现的一点点绮念按碎 在了肌肉的缝隙中。

  没有必要打她的主意。

  弄破这只小巧可爱的杯子,的确可以听到悦耳的碎裂声。但在这之后,又该 用什么喝酒?

  林笙默默地在我后背动着、动着,酸痛和酥麻交织起来,让我的神智一点点 摊散、摊散,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睡去。

  朦胧中,林笙帮我翻身,我没有想要醒来。她还是在我下身盖了一条毛巾, 然后开始按摩我的额头、胸肌与腹部。我继续在朦胧中睡着,体内的疲劳在一点 点被她挤压出来。

  一切归于寂静,直到很久之后我再次醒来。

  我眯着眼睛,几乎没能分辨出窗外黯淡的阳光是属于黎明还是傍晚。身体舒 展,连带着心情也通透起来,与黎星然分别的痴妄也被缩到了无法保持注视的角 落。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从床上坐起身。

  「哥你醒啦?」林笙连忙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你怎么没走?」当我意识到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睡觉的时候,感到微微有 些不适。

  「要是屋里丢了东西,我趁你睡觉走了可就说不清咯。哥,你查查吧。」

  我的确无法体会林笙必须负担的小心翼翼,她努力避免着任何可能会出现的 麻烦,不得不思考那些我一辈子都不会考虑的事。

  「嗯,这里没什么东西可丢。你不用怕。」

  我一边说,一边四下看着,想要找一杯水喝。就在这时,林笙已经十分熟练 的捧给我一只盛满清水的杯子。

  我大口灌下那杯水,脑子清醒过来。我掀开毛巾,跳下床,抓起内裤套在身 上。林笙赶紧低着头转身朝向卧室门外。

  「林笙,活儿干的很好。」我从随身的卡夹里掏出仅有的两百元现金,放在 林笙面前。

  「谢谢哥。」林笙接过钱,兴高采烈的装进挎包里。那比她想象中要多,她 在会所干上一整天也不过一百来块钱。

  「给我把烟拿来。」我懒散的倚在床上,对外面抬抬手。林笙乖乖照做了。

  我将一根烟放在唇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点着。这里的气味很柔和,我 不想用那股辛辣搅乱它。

  「林笙,家里都有什么人?」我把烟放在鼻前嗅着,随口问道。

  「有妈妈,有婆婆。爸在我六岁的时候死掉咯。」

  「怎么死的?」

  「砸石头砸多咯,吸石头沫子把肺吸怀了。」她说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什么 情绪波澜。

  「你妈在乡下?」

  「也在这边厂里打工嘞!一个月能挣四千五!等我和妈挣够了钱,把婆婆接 到镇上一起住哈。」林笙乐呵呵地对我说。

  「你好像不喜欢城里。」

  林笙笑着,微微摇了一下头。

  「我和婆婆呆在乡下可自在了。是婆婆把我撵出来打工滴。婆婆说不让我年 轻女子在乡下呆着,家里没得男丁,怕祠上那些叔伯对我起歪心眼咯。」

  「你怕吗?」

  「我不太怕。但是在这里会有一点……」

  林笙如同一只小野兔。在她所习惯山野中,哪怕四处都有捕猎她的猛兽,她 却也可以打个洞藏起来,她知道怎么在那边生存。但是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 ,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而且这里的野兽拥有的是另外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残忍 。

  她靠一双手给我重新带来了好心情,所以我心中多少产生了一点逸动。

  「林笙,如果有一天决定做那一行,跟我说一声。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资源。 」

  林笙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对我点点头。她没有嘴硬地说「我肯定不做」, 这让我略感欣慰。

  我继续说:「有人让你做不愿意做的,你也找我。很多时候找我比刘浩好使 。」

  「哥,谢谢你。」林笙感激道。

  「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是为了还能享受你的手艺。所以,别荒废了。」

  她记下了我的电话,用一个诺基亚式的老款手机。她对我说,在洗浴部干活 ,手机一湿就容易坏,她舍不得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殷茵回来了。

  她似乎察觉到屋里有人,所以门关上之后一直没有脚步声响起。于是我走出 去,看到殷茵一只手抓着门把,正向里面小心谨慎地张望。

  一件薄薄的白色羊绒外套,下面是灰色的长裙和保暖用的裤袜,她这身打扮 再普通不过。然而我仍然一眼看到了她腰间束住衣服的腰带——我亲手做的那条 。

  殷茵看到我的时候好像松了一口气,眼睛也亮起来。然后她又看到了跟在我 身后的林笙,顿时一愣。

  我只穿一条内裤,旁边还有个女的,任谁都会向错误的地方去想。

  「回去吧。」我对林笙扬扬下巴。

  「嗯,哥我走啦!」她抱着挎包跟我道别,在掠过殷茵旁边的时候还客客气 气地叫了一声姐。

  殷茵礼貌的对她点头,送她出门去,又将门仔细关上。她回过身,和我面面 相觑。

  「你和她,在我床上?」殷茵小声问,「我让客房服务来换个床单吧?」

  「嗯,叫他们换一下。我去洗个澡。」身上涂抹的按摩油已经干燥,不再令 人舒服。

  殷茵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偏着头看我:「她好像不是做那一行的。 」

  从容淡然的谈话,没有任何尴尬,我和殷茵之间的交流似乎已经变得柔顺而 自在。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房间里没有那种味道……而且她穿的也不像。」

  松垮的套裤、T恤衫,林笙这幅打扮要是出去卖,的确没多少人会买单。

  「看的很准。是刘浩会所里的按摩工,我叫来私人服务的。」

  殷茵点点头,仿佛已经将林笙的存在抛在脑后。她凑上前,将披散的头发往 上扎起:「我给你洗吧。」

  「今天你很主动。」我对她摆摆手。

  「我原以为这周你不会再出现了。」殷茵闻言,便止步在卫生间外。

  「想念我了?」我挑逗她。

  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殷茵竟然轻轻回答:「是的。」

  我原本已经要跨进浴缸,听到这句话之后忍不住回过头看向殷茵的眼睛。女 孩站在门口,身子笔直,她也望着我,沉静而安宁。

  我试着从她那里汲取到一些可以让我探明情绪的东西,可是没有成功。于是 我放弃,重新迈入浴缸,打开了淋浴。

  殷茵替我关上了门。几分钟后,客房服务被她叫来,给卧室做了清洁。等我 走出浴室的时候,乱七八糟的床铺已经重新恢复了整洁。

  「把我的头发擦干。」我坐到椅子上,对殷茵说。

  女孩走到我的背后,用毛巾包裹住我大半个脑袋。她轻柔地搓弄着,在毛巾 浸湿之后又将它对折、翻面,然后继续擦揉,直到我的头发恢复干爽。

  让人将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是一种对自我的探试。残存在我们身体中的兽性 本能会抗拒我们所不信任的人。我想知道,我内心深处对殷茵的信任程度到底有 多少。

  后颈没有发麻和作痒,女孩的动作让我感到舒适而不是紧张。所以我更加迷 惘,因为这个探试并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

  「殷茵,我不太想要你了。」我对她说。

  女孩的动作一滞。她停了大约十秒钟的样子,然后继续擦净了我脖子根的水 渍。她将毛巾在浴室放好,这才站回到我的面前。

  「你要食言?」殷茵镇定地问我。

  我仍然光着上半身,身上还带着沐浴之后微微的潮起。以往我这幅模样的时 候,她也不会穿什么衣服。只不过,今天例外。

  「我在考虑,直接把二十万给你。你去做你想做的,你和我的关系到此为止 。」

  「你是说真的?」殷茵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感情。

  「对。你现在点头,我给你打钱,我们的旅程就结束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再看着她。我遥望窗外逐渐上色的天空,心如 止水。不是因为我对她失却了兴趣,而是因为我的耐心已经被黎星然摧毁。

  「为什么?」殷茵问。

  「你即将得到你想要的了,为什么对你来说不重要。」

  我知道她在动摇,这种动摇契合于我对她的判断。如果她欣喜地拿着钱离开 ,就意味着我确实没必要再在她身上花费精力。可是她没有像半个月前那样,急 于从这个黑暗的世界中脱身,去寻找她妄想中的光明。

  殷茵从我面前走开,脱下外套,然后将随身提包中的书本拿出来,整齐的摆 回到书桌上。她在思考,用一种不再被我支配的角度为自己思考。她没有思考太 久,因为她和我想的一样聪明。

  「你有黎星然了,所以不再需要我了?」女孩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不,她无法被我拥有。」

  「是么……」殷茵不置可否地说,「为什么她比我更让你感兴趣?因为她能 够看穿你?还是因为,她有最顶尖的刺青手艺?」

  「那都很次要。」

  「什么才重要?」

  「你不想要二十万了吗?」我试图打断她的提问。

  「啊呦,我不和你玩,你就跑来欺负自己的姑娘,真坏啊。」深海中的黎星 然突然开口。但我不可能当着其他人的面和她对话,这只会被认作为精神分裂症 。

  「我想要。」殷茵回答,「但不是现在。我想你继续教我。」

  「不是教你,是调教你。」

  「嗯……调教我……」殷茵晦涩地念着这个词,她用带着勇气的目光看着我 ,「你让我看到了太多东西,我已经被你改变了。就像刚刚努力爬上岸的鱼,还 没有长成肺。你现在放弃我,我会被自己窒息。」

  在她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我便不想丢掉她了。她已经向我证明了自我的成 长。

  我对她点点头,然后起身坐到沙发上,并示意她也坐过来。

  于是殷茵坐到了我半臂之外的地方,和我一起肩并肩,望着那没有被点亮的 电视屏幕。这种距离,像老师和学生,也像父亲和女儿。

  「你刚才问,什么才重要。」

  「是。」

  「答案没有那么复杂。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生存能力,无论男人还是女 人。我有,黎星然有,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

  「你能通过调教赚钱,她能通过刺青赚钱,你们都能在这个世界很好的生存 下去,是这样么?」殷茵说着她肤浅的理解,并渴望着我的指正。

  「你见过公园里那些捡纸箱和酒瓶的老人吗?他们的衣兜里大多数时候只有 十几块钱,他们一样在活着。拥有庞大企业的生意人、在饭店拼命刷碗的打工人 ,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但这不是生存能力。现代世界的人们,大多数时候都没 有面对过「生存」这个问题。当资产千万的有钱人生意失败的时候,你猜他们怎 么样?他们从楼上跳了下去。」

  「你所说的生存,是指像电视节目那种荒野生存吗?」殷茵隐约察觉了我所 描绘的方向。

  「荒野和城市对我们而言是同一种东西。生存能力,是从一无所有中活下来 的能力。钱,房子,衣服,鞋,梦想、尊严、希望……所有的一切,当你被赤身 裸体的扔到街上,银行账户没有一分钱的时候,才可以聊「生存」。」

  我忍不住拿起烟盒,但是仍然没有将烟掏出来。我将它放在手心里转动着, 等待殷茵跟上我的步调。

  殷茵呆呆地望着房间里虚无的空气,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是在说我?」

  我笑了一声:「是的。我之所以看中你,是因为你已经丢弃了一切。你撅着 屁股,趴在厕所里,被男人操弄,没有了廉耻和自尊,身无分文,背叛了你爱的 和爱你的人。但你仍然活着,所以那一刻的你是美丽的。你想生存下去,只是还 没有那个能力。于是我想把这份能力给你,让你变成可以和我一同生存下去的同 伴。」

  殷茵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在颤抖,呼吸也不再平稳。我已经对她揭示了我 索求的东西,而此时的她已然有了听懂弦音的资格。

  我叹气:「可是我仍未能给你任何东西。因为一无所有的你,唯一想做的就 是把失去的重新找回来。你觉得二十万就可以了,但事实是你依旧不懂得如何生 存。看着原地踏步的你,我厌倦了。」

  「可是我现在选对了。」殷茵说。

  「是的。所以我愿意继续你身上花一些时间。」

  「黎星然……就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嗯。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就经历了你现在的事。没有任何人帮她,她凭自己 的力量从一无所有之处爬起来。从这一点讲,她比我强。」

  「有人帮过你,就像你现在帮我,对吗?是你在【红杉社区】时候的事?」

  「没错。」

  「在【红杉社区】里,你经历了什么?」

  「他们都死了。」

  「那里的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

  「我讲给了黎星然。而你……」我扭头看向她,「你现在不适合听那个故事 。」

  「为什么?」

  「因为它只会换来你的哀伤和怜悯,那是你最不需要从那个故事中得到的东 西。」

  「你在那里学会了生存?」

  我没有回答她:「呵呵……你欠了很多钱?你被男人轮奸过?你亵渎了爱情 ?你有一个烂父亲?这又算得了什么?一个人,只要有阳光和水,就可以活下去 。这是我学到的生存。」

  「可是,可以活下去,与想要活下去是不同的。我们难道不需要一个活下去 的理由吗?」

  「一只野兽活下去需要理由吗?」

  「我们不是野兽。」

  「我们当然是,只不过我们比野兽多了一些东西。可是,如果你无视于自己 的兽性,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就是用来自觉良好的谎言,又或者是在犯下罪恶之后 用来回避兽性存在的借口。」

  「……」殷茵没有说话,但她的确被我说动了。

  「所以,为什么理由活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应该问出口的问题。我们必须 活着,没有辩驳可言。这是基座,是双脚,是根,是大地……」

  「可是……会很痛苦……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那就解决痛苦,去努力,去想办法,去挣扎,去找寻道路。唯独求死是最 无法消解痛苦的。」

  「死了就没有痛苦了。」

  「死后才是最痛苦的。你的时间会凝固于最痛苦那一刻,永世无间,再也没 有尽头。」

  殷茵颤抖起来:「你没有死过,你怎么知道死后会是这样!?」

  「你也没有死过,你又怎么知道死后不是这样?你想赌吗?以无穷无尽的折 磨,赌现世这点滴痛苦的解脱?」

  殷茵的双眼中翻涌着恐惧,她的想象力在迅速支配她。

  我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肩头。殷茵紧紧贴在我的身上,贪婪地汲取着我短暂 的安慰。

  「闭上眼,想象一下人类上百万年的时光,现在的那些痛苦是多么微不足道 。当你把一件事看得很重,自己就会变得渺小。那是错的,我们自己在自己这里 必须是最大的。然后我们寻找同伴,不分彼此,将这「最大」翻倍扩展……我们 不需要追寻死亡,因为死亡绝不会缺席。人会死两次,一次是心跳的停止,一次 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从世界上消失。决定第一次死亡方式的,是我们是否能与 自己和解;决定第二次死亡方式的,取决于你能够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什么。不 能带着痛苦死去……不能……」

  我结束了一个人的聒噪,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幕已经铺散,外面闪烁 的霓虹与灯光驱散着屋子里的黑暗。

  「我……」殷茵轻声开口,「从你家离开之后一直等待着你的召唤,但是你 的联络再也没有来。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庆幸,萌生出你从我世界中消失的幻想。 然后我做了梦,梦到你真的不见了,而这个世界同样也没有了能够接受我的人。 」

  「但你说,那不是噩梦。」

  「因为那个梦敲碎了我的幻想。如果我还妄想着让这个世界所接受,就要学 会说谎。用纯洁而无辜的面孔去欺骗那些想要爱我的人,太丑陋了……」

  根本不需要去索求爱,那其实是……

  在我真的说出这句话之前,黎星然又开口了。

  「女人当然是需要别人爱的。你们男人在谈论爱的时候,既傲慢又愚蠢,好 像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山岗上是非常光荣的事。你说,傻不傻?」

  或许,的确有些傻。

  于是我选择了沉默,用手轻轻按揉着殷茵的脑袋,感受着她的呼吸。

  她从颤抖而暴烈的抗拒,到紧绷而恐惧的顺从;从懵懂而胆怯的接近,到坚 定而觉悟的倾诉。如今,我们已经来到了决定性的门槛。

  「之前的所有,都只是为了现在能够开始。你准备好了吗?」我在她耳边说 道。

  「我懂的。我准备好了。」

  「你仍然在害怕。」我感受到了她体内的不安。

  「当然会害怕……」

  「你在怕什么?」

  「怕痛,怕被羞辱。」

  「怕什么,就去面对什么。」我起身,走到自己的衣服旁边,掏出随身携带 的小刀。

  殷茵看到我拿着刀走过来,身体本能的一缩。但是我没有伤害她,而是将刀 放到了她手里。

  「拿住。」

  她不知所措的举着刀子,身体僵硬。

  我将手掌放在刀尖上,然后慢慢下压。刀尖刺破皮肤,渗出鲜红的血珠,它 一点一点深入,激活了越来越多的痛感神经。

  殷茵连忙将手里的刀抽了回来。

  「你不疼吗!?」她丢下刀,跑到柜子旁边翻出一片创可贴。女孩捉着我的 手,仔细将创可贴在伤口上。

  「当然疼。可肉体的疼痛只是兽性用来支配你的工具。疼痛之下,你翻涌起 剧烈的情绪。男人的愤怒,女人的恐惧,心跳开始加速,理智被压制。这些东西 蒙蔽了思考,让你忘却为什么要忍受这些疼痛。学会生存的第一步,就是操控身 体,而不是被肉身奴役。」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能做到,黎星然也能做到,你没有理由不行。人类的想象力给疼痛附加 了太多意义,恐惧尤甚。它会逼着你预支未来的痛苦,成倍将它放大。而当你隔 绝这些东西,以理智瞥见疼痛的终点的时候,你将发现疼痛并没有那么不可忍受 。」

  「……我如何学会呢?由你来不断在我身上施加疼痛吗?」

  「那只会让你对疼痛麻木,让精神枯萎;又或者你在无法反抗之中喜欢上疼 痛带来的多巴胺,培养出受虐的癖好。可是对我们来说,鲜活的灵魂很重要,我 们要让它变得更加鲜活。所以你所需要的是刹那间的觉悟。」

  「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会给你寻找机会,而你要做的就是抓住它。」

  殷茵轻轻点头:「如果我失败了呢?」

  「一个人能够承担的失败次数是有限的,你要在机会耗尽之前跨过来。」

  「我已经看不清自己……」

  「你很快就会看清。或许明天就可以。」

  「那么今天呢?」

  「今天我们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好好休息。」

  「你会在这里吗?」

  「嗯。」

  我和殷茵去到了酒店楼下吃了晚餐。四星级酒店自助餐厅的菜品略显简陋, 但用来填饱肚子没有任何问题。或许是因为今天说了太多话,我与她在吃饭的时 候没有进行任何交谈,餐桌上只留下了单纯的餐具声与咀嚼声。

  然后我们回到房间。我没有给她任何指示,就好像她不存在。殷茵见状,便 自己坐到书旁边,在台灯下学习起来。

  我带着一点欣喜,从殷茵大堆的教课书中找到了一本《白鲸》。于是我得以 坐下,把晚上剩余的时间送给梅尔维尔。

  苍白的灯光下,沉默的房间,只有窸窸窣窣的笔触与翻书的声音。专注中时 间便过得很快,再次抬头,钟表已经指在了十一点,我起身洗漱,然后独自走到 卧室占据了半张床。

  十分钟以后,殷茵关上台灯,走进浴室。当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隐约进入 了睡意的朦胧。

  我感觉到她轻手轻脚地关灯,上床,从被子的另一侧钻进来。床不小,被子 也足够两个人用,但是她仍然蜷缩在床边,勉强让被子覆在自己身上

  我没有理会她,很快陷入沉睡。这一夜我数次被辗转的女孩弄醒,她光滑柔 软的小腿偶尔触碰到我,又立即缩回去;耳边是她遥远而又亲近的呼吸,不经意 间会微微停滞,如同在梦中惊厥的夜莺。

  这一晚我睡得很好,纵情数日的我在睡眠中找回了原本的精神,清晨六点半 就睁开了双眼。但殷茵似乎在接近凌晨时才真正睡着。她和我保持着一段清晰地 距离,自始至终没有侧身到我这边来。

  今天有事情要处理,我需要她保持清醒。所以我醒来之后没有动,倚靠在床 继续上闭目养神。就这样过了近两个小时,女孩也终于翻了个身。

  她伏在枕头上,迷蒙着双眼,偷偷瞄了我。因为稍微有些冷,她向床中央蹭 了蹭,把被子在身上裹得严实了一些。

  我全当不知道,自顾摆弄手机给赵峰发了信息。有些东西需要他送来,以免 下午会用。想要拥有掌控力,就需要做好面对各种可能性的准备。

  殷茵冰凉的脚丫在蜷缩的时候碰到了我的腿,我顺势把腿歪过去,在她改变 姿势之前压在了她的脚背上。于是她没有再动,乖乖地将脚塞在我的腿下面暖着 。

  如同一对感情定笃的伴侣,她撒娇似的寻求温暖,而我习以为常的将她需要 的给她。这种虚假的温暖很容易蒙蔽我们任何一个人。

  「你昨晚睡的不太好,再多睡一会儿。」我随口道。

  「但是你睡的很香,」殷茵的脸颊陷在枕头里小声对我说,「还打了一会儿 呼噜。」

  我以前几乎是不打呼噜的,这说明我是真的被黎星然折腾累了。当然,黎星 然也一样,否则也不会让宁戎把她抱走。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睡着。」女孩继续说,「我有些担心你会突然醒过来, 所以一直没能睡下……」

  「怕我扑到你身上?」我失笑。

  「我早已不怕你了。我只是以为你会来要我。」

  「你想要?」我用轻佻的语气逗弄着她,哪怕我知道她的意思。

  殷茵如我想象中一样窘迫起来,她眼神闪躲到一边:「没有。」

  女孩现在只穿着一条棉质内裤,只要我伸出手去将她揽过,她就会顺从的接 受我的入侵。但今天我不想这么做,因为我与她现在的交合除了释放性欲之外缺 乏意义。

  「我想也是。」我这样说着,用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不想继续睡的话 ,就起来打理一下。今天你要陪我一起去见客户。」

  殷茵「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她抓着被子掩住胸口,光滑洁白的脊背 在晨光中占据着我的视野。

  她的身体足够美丽,无论从谈吐还是衣着品味来看都不是穷人家里走出来的 。如果我猜的没错,殷茵原本的家境即使不算阔绰也应该足够殷实。只不过,她 父亲作为一家之主,走上了嗜赌这条没办法回头的道路。

  所以她落到了我的手中,不知道应该算幸运还是不幸,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 就会见分晓。

  我和殷茵在十一点钟吃了早午餐,又在酒店大堂和赵峰碰了一面,便开始等 待高瓴的再次出现。

  他没有让我等很久。一点整,高瓴在手心里颠着一串车钥匙,缓步走进大堂 。当他瞥见我和殷茵已经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看起来很满意。

  「我喜欢准时的人。」他走过来对我说。

  「我也是。」我淡淡回应道。

  「来吧。」他歪歪头,示意我跟他出去。

  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路虎,我和殷茵并肩坐在了后排。高瓴没有带其他人,他 自己充当了我们的司机。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我们仿佛在玩一场谁先出声谁就输的比赛。然而这不 是一个玩笑,我能感觉到,高瓴似乎就是想审视我到底能不能沉住气。

  面对未知的客户、未知的目的地,正常人难免会生出很多问题。但不巧的是 ,我不能算正常人,我喜欢留着答案作为刺激自己的一点「惊喜」。

  车子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出了城区,从高速公路的匝道钻进地图上大块的绿色 地带。殷茵遥望窗外的时间短了,看向我的时间长了,她有些不安。

  我拍拍她的腿,安抚着她的情绪。高瓴从后视镜中不时的看向我们,嘴角露 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车子离开高速之后又开了十几分钟,两边只剩下了绿色的山丘。这里的道路 铺的极为平整,完全不似乡村土路那种尘土飞扬的简陋。

  拐过一座小丘之后,道路尽头出现了一道铁栅围墙。院子中间是一栋古典欧 式的三层别墅,还有两旁几座联排办公楼似的建筑。虽然装潢的非常精致,但这 种组合看上去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审美的矛盾感。

  一对大铁门拦住去路,但在车子开到那里之前,电子驱动的大门已经缓缓打 开。

  我看到了铁门后面的横着牌子的保安处,那边站着一个高个男人;透过保安 处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另外两个。这些男人穿戴着黑色西服墨镜,耳朵上 也挂着耳麦,非常职业的模样。

  这不是居家的地方,没人会在自己家院子里弄个保安处。而且这栋别墅极大 ,比我在西郊的那一套足足大上七八倍,单纯用来住人实在是有些浪费。

  「度假民宿?」我问。

  「不是。」高瓴将车一路开进院子。这个院子很大,他停车的地方距离中央 的别墅至少有一两百米,左右联排建筑边停了另外四五辆车。

  我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体。殷茵也和我一样抖了抖胳膊和双 腿,然后用力呼吸了几口清爽的郊野空气。

  「风有点冷。」我感到脖子上沁出的点滴汗水在变得冰凉。

  「但是味道很好闻。比车里好闻。」殷茵说。

  高瓴从驾驶座绕过来,动作慢悠悠的,丝毫不着急。他掏出一只金属烟夹, 拿出两根与我分享。

  我和他靠在车门边抽着烟,空无一人的偌大院子翻滚着秋日残留的落叶,发 出窸窣声。

  「不用进去见你老板吗?」

  高瓴晃了晃手腕上的积家:「他还在忙,进去也是坐着等他。」

  「这么大的老板,忙什么呢?」我故意作出想要套话的模样。

  「他的一点个人爱好。」

  「现在是不是可以透露一下身份了?」

  「没什么身份,我们是做企业的。主家姓姜,你叫姜董就行。」

  单一个姓对我而言等于没有线索,因为我没能作出任何靠谱的联想。

  「那么你呢,高先生?你在你们的企业里,是个什么职位?」

  「名片写了。」

  顾问,明显只是一个占位的虚衔。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并不买账。

  高瓴也笑起来,那张笑脸像某种阴影中的动物。身边的殷茵在看到他笑容的 时候打了个哆嗦。

  「你不满意我的答复是吗?」他说。

  「你需要我满意,我就可以满意。」我知趣的退让了一步。

  「其实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是姜董的弟弟。」

  「结拜的兄弟?」

  「姜家的野种,随母姓的那种兄弟。」

  突如其来的粗鲁词汇带着一种急转直下的锋利。但是高瓴很淡定,只是在谈 论对他再习惯不过的事实。

  我怀疑他是想观察我的反应,但是我此时已经懒得出力演戏了。

  「这个身份办事很方便。」我将烟灰弹到他脚下,「不会担心你抢位置,外 面也要顾及你的背景。」

  「是吧?」高瓴对我扬起脑袋,煞有其事地作了个得意的表情,「血统这种 东西,总有这样那样的用处,甩也甩不掉。」

  高瓴突然起了个高调,让我读出了其中的不协调。他说这句话看似是在谈论 自己,可我总有一种指桑感。这种突然萌发的直觉往往是准确的,至少对我而言 。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去。」他扔掉烟,在眨眼间变回原本冰冷的模样。 他带着我们绕了个圈,向别墅后侧的小门走去。

  「为什么不走正门?」我问。

  「老板万一不高兴就不好了。走后面保险。」高瓴头也不回地说。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现在不是多嘴询问的时候。我紧紧跟上高瓴,而殷茵 则小步跑到我身侧,挽住了我的手。

  我在好奇,而她在害怕。

  高瓴刚刚将侧门推开,里面就传出了各种嘈杂的噪音。我走进去,率先看见 的就是左手边长长的、像商馆健身房一样的玻璃墙。

  玻璃墙后面的房间非常大,中央摆着一只台球桌,还有长长的吧台与酒柜。 房间里充盈着躁动的金属音乐,有两个男人在吭哧吭哧地玩器械;墙上挂着一块 硕大的液晶,沙发上另外两个人擎着手柄,噼里啪啦地打着叫不出名字的射击游 戏;角落里一张桌子围着三个打牌的,烟雾缭绕。

  最引人注意的是房间角落里三个赤裸的女孩。其中一个正被人抓着头发口交 ,另外两个则瘫在墙边的床上浪叫,任凭身上的男人在体内进进出出。

  隔着一层玻璃,而且距离较远,我看不清那几个女孩的模样,但至少能看出 她们的身材都是上等货。这没什么可意外的,但就这样把她们扔到马仔房里给人 随便玩弄,还是不太符合我的审美。我从外面的走廊掠过,向里看去,只觉得像 是在看动物园。

  殷茵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更加紧张了,她抓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都是负责这儿安保工作的,三班儿倒,平时太闲怕他们无事生非。把下半 身的服务供应上,就安分的多了。」高瓴则根本没往屋里看,他加快脚步,带着 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二楼。

  二楼的装潢偏向正式办公性质,但依旧隐隐透出一种类似洗浴中心那种恶俗 的风格。

  我们走进一个写字间式的全开放房间,里面排着四列三行一共十二个格子间 ,每个格子间都坐着一名穿着白衬衫包臀裙的女人。她们噼里啪啦的敲着电脑, 头上还戴着耳麦,字正腔圆地和电话另一边的人通话。

  一整面墙都挂着屏幕,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房间另一端还架着一 台高清投影。

  投影上播放的是国外卫星频道的足球节目。我不看足球,说不出是什么球队 。

  投影正对面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把脚搭在 办公桌上全神贯注地看着比赛。

  男人留着比自己年纪稍显年轻的时髦发型,额头前的刘海此时已经被汗水沾 湿,斜垮垮的歪在侧脸上。他胡子刮得很干净,脸颊棱角分明,身上套着灰色的 马甲和昂贵的手工订制衬衣。不考虑身家,这男人就算单凭长相也是个扔进女人 堆出不来的抢手货。

  男人手里点着一根烟,积攒了长长的烟灰。他指着投影播放的球赛大声叫骂 着,并在一方传丢了球之后将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高瓴没有走过去,他示意我们在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安静地站在 一边。

  「等球赛踢完。」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贴主:yyykc于2021_12_31 19:49:22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