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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云龙吟第七章

fu44.pw2014-10-05 10:35:27绝品邪少

正文  第七章  车仗一阵骚动,接着骑手朝两边退开,湖阳君的车驾缓缓上前。湖阳君的马 车是一辆双辕四轮的大车,装饰着白玉、象牙、孔雀翎毛,车帘用数以千计的珍 珠串成,连车前的驭手也穿着华丽的锦衣。  一只纤纤玉手挑开车帘,用金钩挂住,然後跪在一旁,却是车内的婢女,里 面一个盛装的妖艳女子才是湖阳君。  湖阳君露出浅浅的笑意,柔声道:「原来是洛都的卧虎董令。不知董令当街 拦住本君的车驾,是为何事?」  董宣朗声道:「三日前,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伊阙关前行凶杀人,死者是 轵县杨氏族人。」  湖阳君叹息道:「此事本君也听说过。双方互有仇怨,在关前斗殴,致死人 命。」  董宣打断她,「非是斗殴,而是行刺。」  湖阳君笑容不改,「本君听说乃是互相殴击。」  「当时关前目击者不下百人,本令逐一问过,众口一辞,都称是凶徒突然行 刺,杀死杨某。」  湖阳君收起笑容,淡淡道:「董令既然如此说,那就是行刺好了。」  「行刺的凶手当场被逮,眼下已在狱中。」  湖阳君冷着脸道:「做得好。董令又立一番功劳,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加官 进爵。董令拦住本君车驾,难道是想听本君的恭喜吗?」  「不敢。」董宣面不改色,「凶手虽然被逮,但董某审理此案时查明,此案 主谋另有其人。」  湖阳君冷笑道:「凶手已经抓住,居然又攀出主谋。洛都卧虎,名不虚传, 董令果然是酷吏手段。」  「董某既然受天子之命,巡治一方,自当为天子效力,死而後已。」  湖阳君怫然道:「董令自许为天子鹰犬,就不把本君放在眼内吗?难道太后 刚刚还政,就有人欺负到我们孙家头上?」  「本令只知有天子,不知有太后。」  「好个卧虎!」湖阳君沉下脸,「你一个小小的城门令,也敢拦本君车驾? 本君正要入宫拜见太后,无暇听董令的高论。走!」  「湖阳君尽管入宫,驭手却要留下。」  湖阳君勃然变色,「董宣!何出此言!」  董宣喝道:「赵调!你身为主谋,此时还不认罪吗?」  车前的驭手抬起头,却是一个相貌英俊,气度豪勇的年轻人。  湖阳君厉声道:「赵调!你听他瞎说什麽!快走!」说着她夺过皮鞭,朝马 匹抽去。  董宣一把抓住马辔,手臂犹如铁柱,硬生生勒住迈步的马匹,然後「锵」然 一声,拔出佩刀,斩在脚边的地上。  赵调推开拉住他的湖阳君,大声道:「杨氏乃世之小人!区区一介小吏,却 以刀笔杀人,陷害当世大侠!天下豪士无不视之如仇!杀之大快人心!」  董宣冷冷道:「郭解是否冤屈,朝廷自有律令,尔等私自寻仇,当街行凶, 便是死罪!本令且来问你,尔等杀死杨家族人,郭解可曾知晓?是否还有他人指 使尔等?」  赵调咬牙一笑,「志士行侠,不计生死,深藏功名,我等诛灭几个小人,却 弄得天下皆知,真是羞煞赵调!」  「既然如此,便下车来,由本令解送入狱。」  「士可杀不可辱!」  赵调扯开锦服往车上一扔,露出腰间的佩刀。  湖阳君扯住他的衣袖,尖声道:「不能去!」  赵调笑道:「秀儿,且放手,看我当街诛杀卧虎!」他轻轻拨开湖阳君的手 指,然後跃下马车,一边叫道:「等我干掉这狗官,记得给我讨个大赦!」  赵调人在空中,长刀已然出鞘,接着刀光暴起,狂涛般朝董宣卷去。他年轻 不大,刀法却甚是精强,比起吴战威还高出一筹。  董宣面对刀光毫无惧色,他一手拉着马辔,然後拨刀,只一刀就劈碎了赵调 的刀光,接着刺眼的血光猛然溅起。  赵调重重跌落在地,喉间鲜血狂涌,已经被斩断喉咙。  「赵调!」  湖阳君尖叫着从车上扑下来,抱住赵调的头颈,鲜血一瞬间就染红了她的华 服。  「赵调主谋行凶,并当街拒捕,如今已被本令当场格杀!」  说完董宣用一块丝绢抹去刀锋上的血迹,然後收入鞘中,旁若无人地转身登 上马车,驾车离开。  湖阳君手指哆嗦着抚摸着赵调英俊的面孔,片刻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接着 放声大哭。她一边痛哭一边扯下华丽的外衣,盖在赵调身上,扯下裙裾,揉成一 团垫在赵调脑後,轻轻放下他的头颅,不顾自己身处长街之上,衣衫不整,就那 样伏在他的屍身上嚎啕痛哭。  来洛都才几天,程宗扬已经记不清自己见过几次杀人的场面,这一次更猛, 负责缉盗的城门令拦住湖阳君的车驾,当街杀掉了她的驭手——看湖阳君凄惨的 哭状,恐怕还不是驭手这麽简单。  赵调也不是凡人,当街就敢和官员对决,换成宋国那帮文官,当场尿裤子也 不稀奇。也就是汉国文武区分不明显,才有这种比武将也不逊色的文官。前有宁 成,後有董宣,都不是只知读书的文弱书生。  卢景拿着把黄豆津津有味的吃着,就差没来点酒助兴,「这小子竟然躲到湖 阳君门下,难怪没逮住他。」  「赵调?你认识?」  「谁认识他啊。我认识他老大。」卢景狠狠咬了颗黄豆,「剧孟。」  程宗扬想了起来,「你不是来洛都找他的吗?」  「那孙子躲了。妈的,」卢景骂了句粗口,「当年跟他混得太熟,我们兄弟 的手段他都知道,一听说我们来洛都,就钻得没影了。」  卢景口气中有几分无奈,他本来找剧孟想说清楚,结果剧孟避而不见。有以 往的交情在,也谈不上痛下杀手,只好就这麽拖着,看是剧孟把自己熬走,还是 他撑不住自己跳出来。  「哈哈,」卢景幸灾乐祸地笑道:「湖阳君要入宫了。」  程宗扬抬眼看去,只见湖阳君的盛装华服都已经除下,只剩下里面染血的雪 白纱衣,她合上赵调的眼睛,然後撑起身,不顾自己身上的血迹,一路痛哭着往 宫城奔去,後面的仪仗、婢仆慌忙跟上。  沉寂片刻之後,街头猛然爆发出一片议论声。湖阳君藏匿元凶,城门令当街 杀人,汉国的外戚与酷吏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番较量,豪侠血染当场,中间又牵扯 到大侠郭解和豪门隐私,这场面实在是太劲爆了。  程宗扬与卢景趁乱挤出人群,比起刚才一幕,程宗扬更关心另一件事,「我 刚才听说,汉国的太后还政了?」  「没错。上个月的事。如今天子居南宫,太后居北宫。政事都送入南宫由天 子处置。」  洛都的宫城有两座,相距七里,分居南北,中间有复道相通,太后和天子各 居一宫,省了不少麻烦。但程宗扬更在意的是天子秉政,年轻气盛的君主,在太 后的阴影下压抑这麽多年,以至於连同样有过太后听政经历的宋国官员都敢当着 使节的面嘲笑,如今大权在握,汉国朝廷的格局肯定会有一番变化。  「汉国的权臣霍子孟呢?还是大司马大将军吗?」  「霍子孟是辅命大臣,深得太后信任。天子刚刚秉政,轻易不会动他。」  「金蜜谪呢?」  「天子一掌权,就把他放出来了,但没有复职,如今赋闲在家。」  「吕家既然是後族,为什麽会让霍子孟操持大权?」  「太后亲爹死得早,她男人死的时候,两个弟弟还小。当时又有真辽入侵, 如果不是几位辅命大臣控制朝局,汉国早就大乱了。如今太后的两个弟弟,吕冀 和吕不疑都已成年,按照汉国惯例,大司马大将军的头衔少不得落在吕冀头上。 眼下最大的麻烦只有一个。」  「什麽麻烦?」  「军功啊。」  汉国朝廷分中朝与外朝,丞相是外朝之首,辅佐君主,总领百官。大将军则 是中朝之首,是天子最倚重的重臣。汉国设立中朝的目的,正是为了控制丞相过 於庞大的权力,使天子能够掌握权柄,因此中朝的权力强於外朝,大将军的位次 和权力更是在丞相之上。  但汉国的制度也很严格,无军功不得封侯,晋位大将军更是休想。吕冀想当 大将军,起码要有一番说得过去的军功。  两人边聊边行,走到半路,就遇到鹏翼社的人。大庭广众下,那人也没有举 手施礼,只碰了下脚跟,然後道:「商会的人已经到了。」  高智商一行比自己预计的晚到了一天,但正好赶上八月十五的中秋节。程宗 扬大喜过望,连忙赶回鹏翼社。  「师傅!」高智商兴奋地拍着腰间道:「你瞧!怎麽样?」  他腰间挂着一柄圆柄的直剑,剑鞘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截打通的竹筒,程 宗扬在洛都的市面上见过,这种剑只卖八百铜铢,连半个金铢都不到。但高智商 一脸得意,似乎这剑挂在身上,比他爹的屠龙刀还体面。  卢景道:「这娃是谁?」  程宗扬笑道:「连五哥也看走眼了?高太尉的宝贝儿子,在临安见过的。」  卢景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是什麽易容术?活活变了个人!」  「谁说不是呢。」  卢景一点都不避忌,当面就道:「跟高俅长得可不怎麽像。」  「废话。是乾儿子。」程宗扬问道:「这剑哪儿来的?」  「我自己挣的!」  「行啊。都能挣钱了。」  「钱我有。但哈大叔看不起我,说我佩把剑不够丢脸的。路上我露了一手, 哈大叔当时就服了,这才答应让我佩剑,我就在路边买了一把。七百七啊!心疼 死我了。」  高智商心痛得连声吁气,程宗扬对旁边的冯源道:「这小子在哈大叔面前露 什麽脸了?」  「别提了。」冯源道:「过伊阙的时候,正遇上当地接连发生几桩命案,所 有过往的客商都被严查。哈大叔和老兽是兽蛮人,路引上写的是力役,谁知被一 个姓董的官看出破绽,说他们两个不像是出力的奴仆,命士卒围住不让走。老敖 还是老招,过去塞钱,直接被姓董的拿下。那会儿正在关前,周围好几百士卒, 谁也不敢乱动,老敖和哈大叔、老兽一起在牢里关了一夜。这是汉国地界,刘诏 和富安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也没招。」  程宗扬上下打量着他,「你们运气还真好。遇上卧虎,还能活着出来。」  「卧虎?那个姓董的?」  「可不是嘛。刚才我还见着他当街把一个凶手给就地正法了。」  冯源听完也是一阵後怕,幸好董宣没搞株连,不然他们这一群人一个都别想 跑。  「他们是怎麽出来的?」  「还是衙内的主意。他找到姓董的,说军方准备北伐,要和兽蛮人交战,当 初王大将军在大草原上全军覆没,军方谨慎起见,暗中搜集兽蛮人,一律送到军 中解剖。这两个兽蛮人是从宋国骗过来的,所以写着力役,但一路好吃好喝伺候 着,等送到军中,就动刀子零碎切开。」  程宗扬听得直皱眉,「董宣能相信吗?」  「凭什麽不信啊?」高智商道:「我身上带着腰牌呢,这儿!」  高智商揭起衣角,露出腰间一块系着红绳的铜牌,上面刻着两行字:「羽林 天军右营骑射」。  卢景伸手在他腰带上一碰,红绳应指松开,然後翻过手掌,铜牌直接落在掌 心。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如果不是程宗扬已经有五级的修为,几乎看不 出他手指解开红绳的动作。  「啧啧,五哥,有你这手艺,当扒手也能发啊。」  高智商一脸崇拜地看着卢景,「大叔,教教我吧!」  「想学?先把中指剁一截。」  高智商立刻闭上嘴。  卢景拿着铜牌反覆看了几遍,「真的。」  程宗扬抬起头,「哪儿来的?」  高智商道:「师傅,你猜我遇到谁了?」  「谁?」  「义纵。」  平亭侯世子被杀之後,那些少年在楼上纵火自焚,连带几名婢女都被烧成焦 炭,连男女都分不出来,最後一个大坑埋掉算完,没想到义纵竟然逃了出来。  「他怎麽会有这种腰牌?」  「师傅,你肯定想不到。」高智商道:「那小子从侯府逃出来,走投无路, 只好去投奔他姊姊,谁知她姊姊攀上了贵人,这小子一步登天,混进羽林天军, 还当上了散骑中郎,手下有一队的骑射人马。他这次是专门告假,潜回舞都去找 当日的同伴,打算把他们都招进自己队中,好躲过太守的追捕。我也沾光,混了 块腰牌。」  「他怎麽当上散骑中郎的?难道羽林天军就不查他的来历吗?」  「他没多说,我听着好像是他姊姊结识了宫中什麽贵人,後台硬得很。」  从盗贼摇身一变,成了天子的禁卫军军官,义纵这转身华丽得简直像造假。 可高智商手里的腰牌货真价实,不打半点折扣,也就是说,这位临安有名的花花 太岁现在已经是羽林天军的一个骑射手了。  「怪不得你要佩把剑呢。」  冯源苦笑道:「还说呢。衙内信口胡吹的时候,我腿肚子都在转筋,生怕姓 董的把我们也给下狱了。我还真没想到他居然就信了。」  「这小子是走了狗屎运,正好遇上卧虎。」高智商这说辞,换作别人肯定要 闹出事端来,但遇上董宣这样的酷吏,觉得军方总算干了点正事也说不定。  「得了,今晚好好喝一场,给大伙压压惊。老敖呢?」  「和刘诏一起去买酒食去了。」  「哈大叔呢?」  「社里有位兄弟腿上受过伤,一直没好利落。刚才见面时哈爷看出来了,正 给他冶呢。」  「哈大叔还会这一手?」  「哈爷会不会治我不知道,可他那治法太稀罕了……」冯源啧啧称奇。  卢景道:「是不是郑宾?膑骨受伤,一到天阴就作痛的那个?」  「就是他。说天阴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动。」  「他是怎麽治的?」  「他让老兽挖了五斤黄土,放到锅里使劲炒,炒得跟细面一样。」  说话间,富安满头是汗的从厨房里出来,拿起自己的茶壶,一口气喝了个精 光。  高智商道:「富安你个狗才!炒好了吗?」  富安向程宗扬打了个招呼,抹着汗道:「正炒着呢。」  卢景翻了个白眼,「黄土炒成细面?走,看看去!」  几人都觉得好奇,跟着卢景进了厨房。只见灶中柴火烧得正旺,灶上一口大 铁锅盛着满满一锅黄土,两名禁军的士卒正拿着锅铲来回翻炒,真炒得像细面一 样,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热腾腾的泥土气息。  青面兽站在一边,怀里抱着一只酒坛,看到程宗扬进来,他咧开大嘴,「官 人!」  「闭嘴!你就叫程头儿!」  「头儿!」  「你抱着酒坛干嘛呢?」  青面兽挠了挠脑袋,不知道怎麽说,索性捧起坛子,大嘴一张,一口下去一 斤黄酒,接着「噗」的喷到锅中。  雾状的黄酒洒在滚烫的黄土上,立刻蒸腾起来,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  青面兽道:「这般。」  富安挤进来,「快!快!」两名军士加快速度,挥舞着锅铲翻炒黄土,直到 淋上的黄酒全部炒乾。  富安蹲在灶边盯着火候,「再来!」  青面兽又吞了口酒,这回他脖子仰得有点高,「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富安叫道:「赶紧吐出来啊!」  青面兽老实道:「落肚矣。吐不出。」  「再来!再来!」  青面兽重新含了口黄酒,喷在土上。两名军士卖力地挥舞着锅铲,把锅里的 黄土翻炒均匀。那黄土看起来油光发亮,酒香四溢,即使明知道是黄土,还是让 人禁不住口舌生津。  富安撤了灶火,把掺了黄酒炒熟的黄土装到几个布袋中。  郑宾是崔茂营内的军士,三川口一战,崔茂全军埋伏在雪中,然後又渡河而 战。郑宾就是在那一战中膝盖中了一箭,又在冰河中搏杀多时,战後箭伤一直未 能痊癒,只好退出现役,与蒋安世一同到洛都经营。  这会儿郑宾闭着眼睛,席地坐在堂上,双腿箕张,裤管卷到膝上,露出一条 粗壮的大腿。他受伤後在冰水中苦战竞日,虽然伤口已经平复,但寒气入骨,一 到阴雨天气,整条腿就像废了一样。  哈米蚩拿着一柄骨刀,在他膝盖周围来回刮着,直到毛孔张开,皮肤下渗出 一层细密的血点。  青面兽拎着布袋进来,哈米蚩接过布袋,往他膝上一按。郑宾被烫得浑身一 紧,过了一会儿,他眉头渐渐松开,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哈米蚩拿过一只布袋,放在他另一边完好的膝盖上,然後着膝弯後各垫了一 只,最後一只布袋则放在他腰下。  蒋安世在旁问道:「怎麽样?」  「舒坦!老郑这腿还从来没有这麽舒坦过!」郑宾睁开眼睛,看到堂中多了 几个人,忙挣扎着想要起身,「卢中校!程上校!」  卢景按住他的肩头,「你歇着。」然後仔细看着他热敷的位置,甚至醮了点 黄土尝了尝。  哈米蚩道:「日用一次,使新土炒。一月可癒。」  蒋安世抱拳道:「只要哈爷治好郑兄弟的腿,没得说,这份恩情我蒋安世记 下了!」  哈米蚩乾巴巴道:「不用你的恩情。」说着竖起一根手指,「一只羊。」  蒋安世怔了一下,然後大笑道:「十只!我这就去羊市!」  程宗扬笑道:「顺便买头猪。都记在账上!」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程头儿!你回来了!」  敖润扛着一只大筐进了院子,右手提着酒坛,还牵了只羊。他把羊往马桩上 一栓,然後放下筐子,「程头儿,我听见你说买猪?有!有!我跟老刘刚买了一 头!」  「买的什麽?这麽多?」  「葱、姜、葵、菘、纯菜、茄子、萝卜……」敖润一样一样摆开,「这是瓜 果,西瓜、石榴、葡萄,还有几根黄瓜。这一堆是调味的,酱、醋、蜜、油。小 心!小心!那一大块是豆腐!可别弄碎了。还有三只鸡,五条鱼,十几斤牛肉。 活羊一头——今儿吃个新鲜的!这是鸡蛋,日!这个咋碎了?」  敖润捞起一只压碎的鸡蛋,一捏一吸,咽下肚去,顺手把蛋壳扔到一边。  「这一包呢?」  「那是馅料,枣泥、芝麻、瓜子啥的。」  「要馅料干嘛?作元宵?」  「月饼啊。」  「哟!你还会做月饼?」  「老刘说他会做。」  程宗扬讶然道:「刘诏会做月饼?」  高智商道:「师傅你忘了?临安最好的厨子、篾匠、木匠、裁缝、鼓手、泥 瓦匠……全都在我们禁军!刘诏也就学了点皮毛。」  宋国的禁军也分好几类,上四军多少还能拚杀几下,其余禁军就是挂个军士 名头的杂役,除了打仗不怎麽在行,别的可是样样精通。刘诏是高俅专门派来照 看他宝贝儿子的,手底功夫极硬,没想到竟然还是半个大厨。高俅挑出这麽个人 才来,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老刘呢?」  「後边呢。来了!」  程宗扬竖起耳朵,听到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门口伸进来一个硕大的 猪头……  那猪肥头大耳,脸上带着慈详的微笑,不时发出舒服的哼哼声。猪头下面, 刘诏满头大汗,两手牢牢抓住猪的两条前腿,就那麽把一整头活猪给背了进来。  程宗扬瞠目结舌,半晌才道:「刘兄弟,你这是闹得哪一出?」  刘诏一翻膀子,把猪卸下来,抹着汗道:「这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扛又 扛不成,抱又抱不得。我是没辙了,只能背着。老敖,兄弟这回算是被你给坑惨 了,我说买点肉吧,你非要买活的!」  「活的便宜,有下水!」敖润道:「一会儿多给你半挂大肠。」  「拉倒吧!为半挂大肠我至於吗?瞧我这身臭汗——我先洗洗去。程头儿, 你们先忙着,一会儿我给你弄俩样下酒菜!」  「杀猪!杀猪!」敖润乐呵呵说着,一脚把猪放翻,用膝盖顶住猪颈,从靴 筒拔出牛耳尖刀,一刀攮进猪喉咙里,然後往下一划,猪腹齐齐剖开,里面的猪 心、猪肺、猪肝、大肠,热腾腾地滚落出来。  几名禁军军士一起动手,烧水的烧水,拔毛的拔毛,猪头、猪蹄、肘子…… 被一一卸下来,用大盆装着,猪血也满满装了一盆。  宋国禁军擅长百艺的名声真不是吹的,杀猪比杀人利落多了,一会儿工夫就 收拾停当,连腰花也切好了,大锅一炒就能上席。  众人把院门一闭,然後搬来草蓆、案几。汉国是席地而坐,分席用餐,一人 一张几案,但程宗扬图个热闹,指挥众人在院中铺好蓆子,然後把案几拼起来, 留出中间一块空地。  说来鹏翼社诸人是东道主,商会和禁军的汉子远来是客,可大家都不讲究这 些。几名手快的军士把瓜果洗好,摆在盘中,流水般送上,其他人洗菜的洗菜, 刷锅的刷锅。高智商干的是自己的老本行,这回不用哈米蚩用棍子发话,他就抄 起斧子,老实跑去劈柴,那两条胳膊细是细,但多少有了点肌肉的样子。  劈好的木柴由冯源抱着,堆到席间的空地上,接着一记火法打上去,烧起篝 火,这边已经有人把刷好酱料的牛肉架在上面烧炙。众人各忙各的,程宗扬根本 插不上手去,只好拿了串葡萄,四处转悠,东边瞧瞧,西边问问,装作自己很忙 的样子。  一名军士牵过羊,准备宰来下锅,程宗扬连忙拦住,「这羊让老兽收拾,他 喜欢吃大块的。按咱们常吃的肉丁一切,老兽吃到嘴里都跟肉馅似的。老兽!这 羊你牵去找哈爷,问问怎麽吃。」  青面兽咧开大嘴,肉山似的扑过来,把羊往腋下一夹,就跟夹个兔子似的去 找哈米蚩。